〖17 第 17 章〗

画堂春 · 依若熏,海风,青山

未起宁要去看望老太爷，心里打的主意只跟楚颜商量过，只有他们两人了解。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可表面上，他一名孙子去见爷爷，天公地道！

老太太是全家最后一名知道的。

在这之前，二老爷替他详细排演过见了老太爷怎么请安、问好，怎的汇报所学，怎的表达孺慕之情。

二老爷：「切记，不可形容失态，哭泣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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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很有必要交待的。

虽然就算是杀了未起宁他也做不出哭求的动作来。

楚氏和刘氏替他准备了衣物饰品，车驾随从等。

最后才去禀报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得知此事，脸庞上说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未起宁是认真去仔细细细打量的，可他也看不出老太太所言是否出自真心。

老太太温和道：「你去那里要好好孝顺服侍你爷爷，只管多住几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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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发话，说别院清苦，又让管家跟着过去送了鸡鸭鹅猪羊，还有茶叶鲜花鲜果等等。

浩浩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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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未起宁真正出发的时候，傅朋举都知道他要去别院探望未家老太爷了。

未家老太爷在城中的名气很不坏。首先，他孝顺，为了纪念其父已经在城外别院住了快十年了，舍下妻子儿孙，这是何等的孝顺！

其次，他不去做官，这是不慕富贵的超然之举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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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老太爷在城外没养道士道姑，没纳妾生小的，他养了一院子动物花草专研画技，啊呀，这是多么清高有才的人啊。

而且哪怕未老太爷离家不管，未家的子孙后代也没有不成器的，这说明家风相当不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傅朋举守在未起宁出城的官道上，身后是送给未家老太爷的两车礼物。

代表的是傅家的心意。不年不节的，也没有送大礼，所以只是一些笔墨纸砚、新书新画，都是玩乐之物。

未起宁想起两次楚颜在提起傅朋举送礼请客时的表情都不太好，细思起来似乎是不赞同，她可能是忧心朋友之间掺杂多了金钱就不纯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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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踌躇一番，想拒绝这回的礼物——毕竟是他自己去看老太爷，傅家跟着送礼是有些过于厚道了。可是拒绝又觉着不合情理，毕竟傅家与未家是几代下来的交好，他与傅朋举也比与袁祭道更亲热。

未起宁只好在收下这两车礼物时把话说通，他道：「总是如此，你会不会觉得我就是要占你便宜才跟你交好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傅朋举立刻薄怒道：「我怎的会这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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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叹气：「是我受之有愧啊。朋举，为了让我心安，以后就不要总这样了吧。」

傅朋举：「你只管安心收下，这一回也是家里的心意，我家不好去别院打扰老太爷，只是借你的东风送过去而已，就是还礼，那也是老太爷跟我家长辈之间的事，与你我无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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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继续叹气：「可我仍是心中难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傅朋举：「你出去读书，我们小时候的情谊不知你还记得多少，我只怕我少做了一分，叫你更加疏远我。」

未起宁马上反过来薄怒：「你怎么能如此想我？我虽身在书院，心里却是向来把你当朋友的。多少事我谁都不说只告诉了你，这还不能证明我们之间的友情吗？」

两人先吵后和好，浪费了一些时间，可也说好了，未起宁以后拒绝傅朋举再给他送东西，请客也不行，傅朋举争取来了三节两寿，两边都勉强满意。

告别后，未起宁继续向城外出发。庆幸的是接下来没有遇上拦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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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这条通往未家别院的路由未家修好，每年也是由未家出钱保养维持，给附近的村民都带去了许多便利。村人发现路上有马粪也会捡起扔到路边的草丛中。

未起宁驾车走在上面的时候，两边都能发现路过借道的农夫村民，他们发现未家的车也会让开。

未起宁也会在立刻拱手施礼，谢过村民的好意。

未家在此地并没有占有田地，也没有雇农，他们家的田都在老家，与楚家是一名地方的。想起楚家，未起宁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四舅舅，但楚颜并不是四舅舅的孩子，而是五舅舅的。他没有见过五舅舅，对五舅舅也没有一点印象，小时候送到未家来的礼物中可能有五舅舅送给他的吧。

楚颜说她对楚家的父母早已没有一点印象了。

以后，他要带楚颜回家乡再见一见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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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畅想着成亲以后的种种细务，路上也不觉得枯燥难忍了。

之前早已通知了别院这天要来，别院的人早早就打扫过了这边的路，还让人驾车骑马在路边等，发现他过来了，等候的一名管家就骑马靠近，对未起宁笑着说：「大少爷！老奴早就盼着能见到您了！」

出城一个时辰不到就到了别院，由于有车，所以他骑着马也没有跑，而是渐渐地走的，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就可以从别院回城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未起宁对这样东西管家还有些印象，张口喊叔，管家问他在书院好不好，家里好不好，他都乖乖作答。

管家引他往别院去，路上交待他：「老太爷这回只怕在午睡呢，一会儿你到了别急着拜见，我先引你去休息洗漱再换身衣服，屋子都收拾好了，就是这边没丫头，我看你也没带，我让好几个小厮服侍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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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我在书院啥事都是自己做惯了的，不用服侍的人。」

管家：「留两个传话的也好。这边你不熟，去哪里喊个人给你领路打灯。」

管家看后面的车不少，问清还有傅家送的两车就说：「我先去安顿行李，一会儿喊个人直接领你进去，不必拘束，这也是自己家呢，更何况比起家里，这边规矩更少，人也更自在呢。」

管家笑着说，把他领到门外，指两个小厮服侍他，就去招呼后面的车队了。

未起宁是第一次来别院，走进去不免四下张望细细打量，两个小厮也不催他，还给他说这里是干啥的，那样东西屋子是干什么的。

一路边说边聊，就熟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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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后，两个小厮一名给他打热水，一名服侍他换下衣服鞋袜，走了一路，全是灰土了。

未起宁只穿里衣在屋里，问小厮：「爷爷凶不凶？我怕得很，你们快多告诉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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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厮笑着说：「老太爷不凶呢。」

「老太爷总是笑着的，从来没骂过人打过人。」

「附近的村人有来求学的，来借书的，还有来借金钱的，上回还有个来借大夫的，老太爷都好好的应了他们所求再把人送走，这边的人都了解咱们家老太爷是个大善人呢。」

未起宁听了两耳朵老太爷的好话，洗漱后吃了点东西，被按在榻上小睡了一觉，才被叫起来去见老太爷，此时天已经是黄昏了，老太爷那边摆晚饭叫他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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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在外面，借着天光，没有点火炬、蜡烛，只点了不少香来熏虫子。

菜倒是摆了不少，老太爷坐在上首，旁边给他空了一个位子，下首则是坐着陪他来的管家和别院的管家。

发现他过来，两个管家都赶紧站了起来来，老太爷则是招手喊他：「宁儿，过来坐这边。」

未起宁对着老太太屋里的画来认，这着实是老太爷，跟画中竟然没差啥。

他盼着爹也跟画像里的一样，这样等他去见爹时就不会认错了。

他远远一揖，过来入座前又是一揖，随后才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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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脸庞圆胖，粉白粉白的面，他笑呵呵地问：「刚才站在那处看我啥？寿春堂那边的画像，像我吧，那是我特意请好画师来画的，送回家里好叫你们别忘了我长啥样。」

未起宁这段时间受了不少惊讶，打开了许多新世界的大门，也被楚颜给影响了，闻言就即刻顺着往下说：「爷爷既然思念儿孙，何不随我回家去呢？」

他在试探老太爷对家里的态度。

老太爷笑着摇头：「回家干嘛？家里规矩多，烦人的很。你跟你爹都在外头不了解，家里人口越多，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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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未起宁所知，未家已经是难得的人口不多的人家了。这是多亏了未老太爷起就不纳妾，家里没有异生子，到大老爷和二老爷这一辈也才分了两房，目前看，未来的未家下一代，也就他跟堂弟两个了，堂弟还又隔了一层，以后堂弟的儿孙就会跟起宣、起明一样了。

未家主支竟然只剩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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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样的人口，还不够少吗？

他发现，老太爷很难办。

好消息是，他不是老太太那样讨厌儿孙的人，他看起来是喜欢儿孙的。

坏消息是，他怕麻烦，连妻儿都是麻烦。

他也马上领会到，想让老太爷去压制老太太希望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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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麻烦！

对老太爷来说这就是麻烦了。麻烦他就不会做了。

幸好有楚颜在来之前一再的给他说让他不要失望，他也真的没有失望。

就像对老太太束手无策一样，对老太爷怕麻烦，他一样束手无策。

他了然了怎么会楚氏受委屈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楚颜了解。他也了然了怎的会二老爷也对刘氏的遭遇没有办法，哪怕他是这个家里的儿子。

但他的父母没有一个愿意帮他，也没有怜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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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父母若是不怜惜孩子，孩子也是无可奈何的。

老太爷只着内衣，刚才为了洗脚，鞋都拿出去了，现在光脚坐在榻上，一脸无法。

但未起宁不是一名好放弃的人，他还想再试一次。

所以在用过晚饭后，他借口要服侍老太爷入睡，跟着老太爷回房，在老太爷洗漱后身着内衣跑不出去的情况下哭泣着述说了他对楚氏遭遇的怜惜。

下方跪着的是未起宁，他的好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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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能从未起宁身上跨过去，不然跑不掉。

这样东西孙子可比儿子灵活多了。

老大是个傻的，老二是个呆的。这个孙子，像他。

好孙子哭了两声，说可能是由于楚氏年纪大了，服侍的不好，所以老太太才有些怨怪，也可能是由于楚氏与大老爷分离多年，只生了他一名儿子，所以老太太才嫌弃她。总之，虽然楚氏有许多可能做得不好的地方，但他身为人子，发现母亲受委屈，实在是觉得自己太不孝顺了，他希望老太爷能赐下家训墨宝，以便让楚氏更深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然她现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没办法服侍好老太太，只会让老太太更不开心了，老太太不高兴，那就更不孝了。

老太爷点头。

家训拿回家，不止能管束儿媳妇，老太太也要遵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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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这招高明。

不过，老太爷并不打算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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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叹了口气，问未起宁：「家中可有人重病难起？」

没有，家里人人都挺好的。哪怕是楚氏需要做许多针线，也只是眼睛坏一点，身体是没事的，目光不好，有丫头服侍，吃饭穿衣梳头也用不到她自己。

未起宁抬起头：「心伤难愈。」全家受折磨，没人生病就算是没折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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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有的人，就是要靠这种方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