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画堂春 · 依若熏,海风,青山

未起宁在别院住了半个月才走。开始，他是想再想想别的办法说服老太爷，后来他就想更了解老太爷，这样他才能更了解跟老太爷是夫妻的老太太。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由于仔细回忆，他对老太太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老太太看起来对家里的子孙没有一点爱意？

他所了解的那样东西疼爱他的老太太，并不是真的，也不是她的所有。

半个月的时间里，他画了两幅画，写了半篇文章，跟老太爷手谈数局，胜负各半，还骑了马、射了箭、玩了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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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自然提起了楚颜。

「楚家给你定了一名娃娃亲，你见到人了吧？怎么样？可心不可心？若是不可心，就别答应婚事，跟你娘说，把那姑娘认成亲戚给她另找一户人家嫁了就行，也不必送回楚家，天高路远，容易出意外，我们也不好交待。」老太爷挺愿意跟他说话的，也没把他当小孩子。

未起宁对老太爷的印象不差，他觉着老太爷一定是个聪明人，但就是太聪明了，反倒周围的人没什么耐心，世俗道理也管束不了他。

未起宁摇头：「我喜欢表妹。」

老太爷就露出「你知、我知」的神情，「你是真喜欢上了？还是为了你娘去喜欢的？」

未起宁肯定地说：「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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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笑着点头，说：「这一点上，倒是像你爹了。当年楚家说是路过来探亲，借住数月，本来就是来谈婚事的，不过当时倒没认准了要说给你爹还是你叔叔。结果你爹就看中你娘了。」

未起宁不免好奇：「那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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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这对小朝气出双入对，周围人都看在眼里，谁还看不出来吗？后来这婚事就定了，定下来后，又过了一年才完婚，办完喜事，楚家人才走。虽然当时我当时已经跟楚家说好了要结亲，但也想过万一没看对眼怎的办，就没给你爹和我叔叔说。是你爹自己看穿此事，自己定了自己的亲。」

未起宁对大老爷的印象已经稀薄得不剩啥了，此时倒是升起一点父子之间的默契来。

老太爷叹气：「你爹啊，聪明是聪明的，跟你现在似的，他是看出来了老太太不大看得顺眼他们——」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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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赶紧插话：「怎的会看不顺眼？」

老太爷反问他：「哪有为啥啊？啥都有怎的会吗？就不能没有怎么会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未起宁请老太爷继续往下说。

老太爷嗔了他一眼，才接着道：「我赶了回来后，丧居不见人，你爹跟你娘也算是过了三年的好日子。他当时敢带着你娘上任，我是佩服的，但他啊……还是觉得该孝顺，竟然在生了你之后，又把你跟你娘送赶了回来了，真是蠢啊。唉。后面的夫妻分离都是他自找的。」

未起宁反倒能理解一点大老爷，他说：「可能，我爹也是想着那是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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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那是亲娘，就觉着不会那么不疼他，见到孙子后可能会回转，可能会心软，可能会从此变成更好的一家人。

老太爷：「那现在是啥结果？哼。」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未起宁也是想不明白，他本以为老太太对二老爷是眼看着不喜欢了，对大老爷当是有点喜欢的，可是听老太爷的意思，老太太也不喜欢这样东西大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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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为什么啊？」

老太爷：「你问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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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您就不奇怪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太爷：「我去哪里奇怪？我当时在外做官，赶了回来后家里妻贤子孝，我怎么会觉着奇怪？」

在大老爷成亲前，没有觉着未家奇怪，未家自己都不觉得他们家奇怪。

未起宁：「那您后来就不想管一管吗？」

老太爷又叹了一声：「家里的事，越管越乱。那是一家之母，我要是把她关起来，未家的家声就完了，没有家声，子孙后代也没有好名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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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若是您细细教导，或许老太太会了然呢？」

老太爷：「宁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就问你，你的道理能说服你书院里所有的同窗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未起宁明白了，想像中说服老太太悔改的前提是：老太太要认为她有错。

万一，老太太不觉得她这么做是错的呢？

老太爷：「或许你觉得老太太严格古怪，故意妨碍老二的前途，可你又怎的了解她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她要是真的不愿意老二出门呢？她要是觉得老二在家里才更好呢？」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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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那我犯错，却是二叔挨骂，我跟二叔之间再难和睦。」

老太爷：「老二是你长辈，你从书院赶了回来，你爹又不在，老二本来就该管教你，却放纵你出门玩乐不读书，他难道不该骂吗？」

未起宁哑口无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太爷：「所以我说你是个聪明孩子，要是老二那样东西笨脑袋，自己就能把自己说服，觉得自己真的该挨这顿骂。可你就能明白，这样做对你并没有好处。」

老太爷：「凡事，论行，不论心。不管他做事的心再怎么好，只要事没办对，那就不能算是好事。以后你会遇上很多这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教你做事的人，一定要仔细分辨。官场上，最不能信的就是这种为你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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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低头受教。

老太爷：「对老太太呢，由于是家人，对她不能重压，更不能论对错。唯有一招，就是远离。你既然赶了回来了，又比你爹更了然事一点，那就早些长大，早点成亲，带着你母亲你媳妇转身离去这个地方就行了。你总比她朝气许多，等她没了，你再赶了回来这个家就行了。」

未起宁没不由得想到生死之事也能这么轻易的从老太爷嘴里吐出来。

未起宁骤然问：「爷爷，你对老太太是有情还是无意呢？」

老太爷骤然大笑起来，笑完说：「不论有情无情，还是有意无意，她都是我的妻子。我还能丢开她不成吗？」

未起宁了然了，老太爷才是第一个从未家逃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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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是第二个。他娘和他是自投罗网的。

二叔是从来没逃出去，他是想都没想过的。

故事还在继续

回城的路上，未起宁早已决定了。

他要做下一个逃出未家的人。

更何况他会把楚氏和楚颜都带上。

他还是不了解老太太怎的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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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的妻子】

他对老太太还有一分血缘之亲，楚颜对老太太只剩厌恶。但是从老太爷的嘴里，他竟然听出了比他们都更深的感情。

他希望老太爷能回去替他们管教老太太，实在是太轻率自大了。

在这样东西家里，跟老太爷联系最深的不是子孙后代，而是与他同年代的老太太。

他非得反省。不能下次再犯一样的错。

要是以后他再遇上类似的事，那就等便跑到敌人老巢找帮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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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就让他出了一背的冷汗。

他快马加鞭回到城中，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楚氏和楚颜！

楚颜此时正发愁家信。

楚氏要给楚家写信，让她也写一封思念父母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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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个周目没有的！

上个周目，她先是病重，随后又装自闭，楚氏向来以为她心灵受了重创，从不在她面前提楚家的事，楚家来信送物，她都是小心翼翼的跟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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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周目就不同了。上回她在楚氏面前说了不认楚家的话，楚氏惊觉需要培养她对父母和楚家的亲情，这封家信就是给她的功课，非得完成。

楚氏担心她早已把楚家的事忘光了，这段时间趁着未起宁不在，天天找她去读楚家之前送过来的信和礼单，各种信息一股脑的往她脑子里塞。

她现在已经了解了，她是楚家第五房的孩子，论起来，她爹是未起宁的五舅舅。

她爹有七个孩子，除了她这样东西送过来和亲的，还有六个在身边，格外好，是六朵金花。

楚颜才知道：「他是生了七个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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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氏：「对，你有六个姐妹。」

楚颜：「看来他是没有生儿子的命啊。」

楚氏轻轻拍了她一下：「颜颜，不能胡说。」

楚颜：「都生七个了，该死心了。我写封信回去就说我夜梦菩萨说他命中无子，也替我爹省点事吧。」重点是替她这肉身的娘省点事。

楚氏哭笑不得：「别胡说，不许这么写，你的信要交给我检查。」她了解，不这么说，楚颜真敢这么写。

楚颜是老大，被送来和亲。

翻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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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楚颜好奇：「怎的会会轮到五房？」五房，顾名思义，前面还有四房，怎么那四房没女儿吗？

这样东西楚氏也不知道，她只是跟楚家在通信中得知楚家要送女孩过来，跟未起宁相亲，而未起宁当时还在书院，一时半刻回不来。

说起来是太匆忙了。

不过楚氏当时也没有细问，来送楚颜的只是家里的下人，五房主事的也是一个管家，带来的是她父亲和母亲、还有五弟的亲笔信。

有信有八字和庚帖，她也没理由拒绝，更何况当时颜颜看起来小小的，还病着，她一心里全是照顾颜颜了，没顾上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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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也不必追究了，颜颜就是天生该做她的儿媳妇，她比亲生的女儿还要贴心呢。

未起宁从别院赶了回来，先去见过老太太，再来拜见楚氏。

楚氏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只简单说了两句就让他去见楚颜了。

未起宁有许多话要跟楚颜说，还有许多事想听她的意见想法，这些事只有跟她说，才有用。

他站在门前往里一望，就见屋里窗下伏案趴着一名人。

她临窗支颈，一脸不快，悬笔良久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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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烦功课吗？

未起宁整一整衣冠，抬脚进去：「颜颜，是功课不好写吗？不如我们先歇一歇，等你思路通畅了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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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颜一转头发现他，立刻双眼放光，拉着他到书案前：「快，替我想两句词，这家书到底该怎么写啊。我总是写坏。」

未起宁先看旁边的废稿，喃喃道：「……女儿夜梦菩萨……」

「须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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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为金童，女为玉女，父亲生就是玉命，没有金命」

未起宁稀里糊涂：「这些是啥意思？」

楚颜：「就是跟我爹说，他生不出儿子来，别费事了。」

未起宁有多少大事要事，都在此时忘光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还是颜颜胆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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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要跟颜颜学才行，他也要有这种气定神闲的风度。

不就是老太爷坐视老太太折磨全家吗。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又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未起宁告诉自己，人世间奇谭怪事多得很，未家的事一点也不出奇，所以根本不用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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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一定可以解决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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