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赐字〗

荀贞回到高阳里，刚进家门，正与女婢唐儿说话，有人来找。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院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来人很守礼，敲了两下门，没有进来，在外等候。

荀贞迎出去，见这人年约十七八，身材长大，相貌秀美，穿着一袭黑衣，未近及前，先闻淡香。不是别人，正是荀彧。

「文若？你怎么来了？」荀贞又奇又喜。他早想与荀彧处好关系，只是一直不得机会，两人虽同里居住，又有同族情分，但一向来见面的机会不多。他言道：「你可真是个稀客！上次我回来，去你家拜见族父，刚好你们去了许县，没能见着。……，什么时候赶了回来的？」

荀贞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但见到荀彧，忍不住话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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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喜好熏衣，从十四五岁起，就每将衣服熏染得香气扑鼻，此时荀贞来到他的近前，这香味越发袭人了。不过，即便袭人，并不浓，而是清淡宜人，配上如水的凉风吹过，香味飘散，使人恍惚如在早春二月。他年纪比荀贞小，执礼甚恭，作揖行礼，回答道：「赶了回来快半个月了。」

「还站在门外作甚？快进院来！」

「四兄，弟就不进去了。今天来，是奉了家君之命，听说四兄赶了回来了，家君想见你一见。」

「我这刚进家门，族父就知道我回来了？」

荀贞话音未落，回想起来刚才进高阳里的时候，在巷子里碰见了荀彧家的一名小婢，可能就是那个小婢给荀绲说的。如今荀氏族中，荀绲的威望最高，他有召，不能不去。荀贞爽快地应道：「好。等我换过衣服，就即刻去拜见族父。」

他穿的还是亭长打扮，这样就去见荀绲未免太过失礼。请荀彧稍等，他去到后院屋中，换了一身方领的儒服出来，并破天荒地戴上了章甫冠，且脱下了穿了两个月的麻履，换上了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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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履很便宜，是穷人们穿的，荀贞既下到地方为亭长，自然要平易近人，故而在亭部中他从来都都是只穿麻履。丝履就很昂贵了，荀贞家饶有家财，也只有两三双丝履而已。为了拜见荀绲，特地换上这一身行头，他倒并非为了炫耀，主要是为表示尊重之意。

「好了，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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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却没有动，示意似的指了指自己的耳边，微笑着说道：「四兄，你忘了加帻。」

前汉戴冠不加帻，本朝习俗，戴冠要加帻，帻耳的长短与冠相称。荀贞抚额，失笑言道：「闻族父相召，一时心急，竟将帻巾忘了！……，文若，你再等我一会儿，立刻就好。」提起宽大的儒服，回到后院，不多时，加了帻巾出来，远远的就对荀彧含笑道，「如何了？」

「人要衣装」。荀贞的底子本不差，荀氏的基因好，高阳里诸荀皆相貌堂堂，他原先穿戴亭长的衣饰时已然不俗，此时换了长衣博袖的儒服，腰间束带，高冠丝履，更是令人眼前一亮。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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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是个稳重人，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言道：「四兄既装束停当，便请随小弟走吧。」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从荀贞家出来，走不多远，就是荀彧家，进入院内，登堂入室。

屋室不太大，窗明几净，一个老者坐在榻上，面向屋门、背对窗户，正临着案几在写字，可能眼神不是太好了，伏着头，离案几很近，听到跫音响，抬起了脸，容颜苍老，胡须稀疏。

荀贞表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在门槛处，一丝不苟地提起衣角，跪拜俯首，口中言道：「荀贞拜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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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者就是荀绲，神君荀淑之次子，「八龙」中的第二龙。他放下毛笔，揉了揉目光，和气地言道：「贞之来了？起来吧。」

荀贞没有就此起身，而是再拜稽首，言道：「贞这天受县君之召，未时方到县里，刚从官寺赶了回来，正准备来拜见大人，即蒙大人召唤。……，请恕罪！」

四周恢复了平静。

「自家子侄，不必如此。你起来吧。……，文若，拿榻来，给贞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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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贞是族兄，故而他下拜的时候，荀彧也跟着下拜了，闻言起身，拿了一名坐塌过来，请荀贞坐上，自己侍立一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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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里诸荀上百口，其中最显要的是荀淑、八龙这一脉与荀昙、荀昱、荀衢这一脉。如今，荀昙、荀昱早已故去，而荀淑这一脉，虽荀淑也已亡故，但八龙多在，就又胜过荀衢一脉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又在「八龙」之中，论长幼，首龙荀俭早亡，荀绲排行第二，年岁最高。论在天下士子中的名望，三龙荀靖与六龙荀爽最为出名，荀靖五十而卒，早已死了，荀爽名声在外，受党锢之祸，远遁汉滨，不在家中，其余「诸龙」名声相仿，在这样的情况下，自以年高者为尊。故而，荀绲是如今高阳里荀氏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荀贞对他执礼如此的恭谨，不止是看在荀彧的面子上，更也是因为他在族中的地位。

一个婢女捧着漆盘进来，弯着腰，奉上温汤。完了后，又倒退着小步退出。等她出去后，荀绲问：「你今日归家，是因受县君之召么？」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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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君召你何事？」

「贞在繁阳，略微做了点事，很惭愧，被县君知道了，故此召我相见。」

「你在繁阳做的事，我也听闻了。这几天县中都快传遍了，都说你不坠我荀家高名。我今召你来，也正是为了此事。……，县君都对你说什么了？」

「县君以仇季智比我，以王涣自居，说不欲使其专美在前，有意擢我为门下主记。」

「仇览少年读书，四十岁的时候方才被县召补吏，选为蒲亭长，任职后，劝人生业、整治剽轻，躬助丧事、赈恤孤寡，令子弟群居、使之向学，整整用了一年的时间，地方上才‘大化’。并因以德行感化不孝子陈/元，乡人为之谚：‘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鳲枭哺所生’。因此才美名远扬，被王涣听闻。……，你年可二十，任繁阳亭长不足两月，虽稍有美名，但如何能及仇季智？」

「是。贞亦自觉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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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幼年知学，冲龄求教，自拜於仲通之门，请为弟子。我与你见的虽不多，但也听仲通说过，知你素来读书用功，肯下功夫，当知古贤人之言。《易》云：‘谦，德之柄也’。你今虽稍有名声，切不可自满自大。」

「是。」

「县君欲擢你为主记，你怎么应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荀贞听出了话头，荀绲这天召他来，看来是为了敲打敲打他，免得他因略有美名便得意忘形，因而便顺着他的意思，言道：「《尚书》云：‘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贞既知远不及仇季智，又牢记先贤之言，因此婉拒了县君。」

荀绲颔首，说道：「你能了解这点，不枉是我荀家子弟。」把荀彧叫到案前，示意把他刚才写的字拿起来，对荀贞说道，「我年老了，族中又子侄众多，以前少与你见面，和你说话也不多。这幅字，你且拿去，要以之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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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写在帛上。荀彧交给荀贞。荀贞展开观看，见上边古朴的篆文，写了一句话，正是荀绲适才说的那一句「谦，德之柄也」。这看似只是一幅字，但荀贞心知，代表的含义就太大了。

高阳里诸荀百口，虽同为荀氏，但亲疏远近各有不同。荀贞家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户，并且与荀绲的亲戚关系比较远，这也是为什么荀绲以前「少与他见面」的缘故。他穿越后，尽最大的努力与荀衢搭上了关系，但是与荀绲一脉的关系却向来得不到拉近，要不然，也不会至今与荀彧仍只是泛泛之交。——眼前的这幅字，代表的意义就是荀绲认可了他。

想当初，他才任亭长时，族人多不理解，荀绲一脉虽没说过啥，但想来也是小看他的，或许只是碍於荀衢的脸面才没有出言制止。他任亭长后第一次回家，来拜见荀绲的时候，荀绲长子对他的态度不就淡淡的么？

他想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在繁阳亭做的那几件事，买桑苗也好、抚慰孤寡也好，本质都是为了拉拢人心，以打造班底，好在将来的乱世中保全自家性命。却没有不由得想到，竟然因此先得到了县君的赞誉，又继而得到了‘族父’的赐字，扭转了他对我的看法。」欣喜之余，不免又有点迷惑，「只我在繁阳做的那点事，就能有这样的功效？得县君赞赏尚在情理之中，但荀氏名人辈出，又怎会将我这点小小的成绩放在眼里？」

虽然疑惑，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他恭敬至极地将字收好，跪拜感谢：「多谢大人赐字，贞必以为座右铭。」

「你与我家诸子都是同辈兄弟，以后可多多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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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更为意外之喜！荀贞的目光立马就转向了荀彧，荀彧微笑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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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绲毕竟年纪大了，说了会儿话精神就有些不济，荀贞知趣，不等他发话，主动告辞。由荀彧陪着出了堂门，正待往外走时，荀彧言道：「四兄，不知你现在可有空否？」

「怎的？」

「我有一名阳翟来的朋友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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