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佛前〗

轻舟已过万重山 · 韭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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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色微亮。

「小姐，行李都收拾好了。」连翘进屋时，就见轻舟已是换好了衣裳，她仍是穿着孝服，素白的一张秀脸，即便不施脂粉，也仍是嫩汪汪的，连翘瞧着，便是想起了一句老话，「若想俏，一身孝」，穿着孝服的轻舟，依旧美的让人心折。

轻舟是新寡之身，此去也是为了修行，除了一些随身的衣裳，并未带太多东西，她和连翘一道步出了屋子，向着万母的院子走去。

轻舟进屋时，就见万母已是候在了那处，她向着祖母行了大礼，「孙媳此去灵隐寺修行，还请祖母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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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母看了她一眼，也不曾让她起身，只道；「你有这样东西心，自然是好的，灵隐寺是佛门圣地，你既去那修行，自当谨守本分，千万.....不要做那伤风败俗，对不起梓安，失礼夫家和娘家的事。」

轻舟闻言，脸庞顿时白了几分，她将目光低垂，轻声说了句；「孙媳谨遵祖母教诲。」

万母颔首，眸光浮起几分意味深长，又是言道：「你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姐，自然最是懂礼的，女子在世，最为要紧的便是名节，你此去，便好自为之吧。」

「是。」轻舟向着祖母微微叩首。

「你总归是万家的孙媳妇，祖母也不会让你一辈子在那伴着青灯古佛，枯守着日子，等过两年，重山的心思淡了，祖母会命人迎你回府，再从本家亲族中过继一名男孩儿养在你膝下，当作你和梓安的后嗣。」

「孙媳谢过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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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万母直到此时，才让轻舟起身，又是叮嘱了几句佛门禁忌，才让轻舟转身离去。

「小姐，咱们要不要去和大夫人，二夫人道别？」连翘搀着轻舟的胳膊，问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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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不愿见我的。」想起宁氏对自己的满腔怨恨，轻舟眼瞳微黯，至于温敏懿，轻舟更觉无颜面对，她默了默，终是轻摇了摇头，「咱们还是别去打扰娘和婶母了，这便走吧。」

「是，小姐。」连翘答应着，扶着轻舟走出了侯府，就见马车已是候在了那处，上车前，轻舟却是停下了步子，抬头向着「镇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看去。

连翘只当她心里难受，是以劝道；「小姐不要难过，老夫人也说了，等过些日子，就会派人接小姐回府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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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微微摇头，和连翘轻声轻语的说了句；「连翘，我不会再赶了回来了。」

「小姐？」连翘一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轻舟没有再说什么，她无声的收回目光，与连翘一道上了马车。

赶到渡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连翘将轻舟扶下了车，就见船只已是在渡口相候，船老大见着轻舟，便是行礼道；「小人见过少夫人，贵府上说，少夫人身子尊贵，不适宜车马劳顿，便安排夫人走水路，夫人在船上歇息一晚，明儿一早就能到灵隐山。」

「有劳船家。」轻舟温声开口，船老大忙说不敢，甚是恭敬的将轻舟一行人迎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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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快看！」不等轻舟迈入船舱，连翘的嗓音已是响了起来，轻舟回眸，向着连翘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青山峻岭，水波盈盈，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劲装，骑着一匹骏马，他的目光深邃，遥遥向着轻舟看去，竟不知他究竟在那里待了多久。

四周恢复了平静。

「是侯爷。」连翘低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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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看见万重山，心口顿时一酸，她没有进舱，就那样立在船头，微风吹拂着她的衣角，她也浑然未决，只怔怔的站在那处，直到船只驶远，万重山的身影已是变成一道黑点后，轻舟鼻尖酸涩，隐忍许久的泪水终是决堤。

「侯爷。」唐明生眼见船只走远，终是大着胆子，策马行至万重山身后，恭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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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重山望着远处的船只，眼见那只船隐没在夕阳的余晖中，他闭了闭眼睛，转过马头，与唐明生吐出了三个字；「回武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语毕，男人便是一马当下，策马向前冲去，唐明生立时领着身后方的将士跟上，一行人犹如离玄之箭，顷刻间远去了。

清晨。

「小姐，您瞧，那便是灵隐山了。」连翘扶着轻舟步出船舱，就见灵隐山已是近在面前。

船老大将船只停稳，两个嬷嬷顿时上前，与连翘一道将轻舟小心翼翼的送上了岸，山间空气格外清新，轻舟深吸口气，抬头一看，就见山顶云雾缭绕，其中山泉潺潺，令人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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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尼见过少夫人。」灵隐寺中的姑子已是提前得知了消息，住持已是领着姑子们在山下等候，看见轻舟后，顿时上前见礼。

灵隐寺贵为皇家寺院，除了皇室，历来只接待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家女眷，似轻舟这般以守寡之身来寺庙修行的贵夫人，住持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见轻舟年幼娇柔，心中便是念了句佛号，道了声可惜。

轻舟俯身还礼，与住持道谢，住持与其客套了两句，便与姑子们一道将轻舟领上了山，轻舟身份贵重，住持不敢怠慢，只将最为幽静的一座禅院单独让给了轻舟主仆居住，每日里亦会让姑子为轻舟送来一日三餐。

山间的日子安详而静谧，轻舟每日里除了在佛前合十祈祷，便是与连翘一道待在禅院中，或手抄佛经，或与连翘一道做些针线活儿，轻舟的性子本就恬静，有连翘相伴，倒也不觉苦闷。

几乎只在眨眼间，轻舟已是在灵隐寺度过了一月有余。她并不知晓外间的事，每逢想起万重山，想起如今的武州之战，轻舟总会一次次的在佛前祈祷，以求万重山平安。

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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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方才得到的消息，李宗顺已是自裁，其余下的部众也是四下逃窜，武州之乱，已是平定。」

唐明生进了主帐，向着万重山禀道。

万重山闻言，便是抬起头，道；「李宗顺早已自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正是，侯爷，此人可一介农民，也敢犯上作乱，若不是侯爷亲自镇压，只怕这个反贼说不定还要自立为王，眼下自裁，算他有自知之明。」

万重山眸心深隽，他的嗓音漠然，道出了一句话来。「若人人都有饱饭吃，又有谁愿意做这个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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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生听着便是一惊，「侯爷？」

「所谓的农民军，也不过是被朝廷逼得无路可走罢了。」万重山站了起来身子，向着帐外走去，唐明生不敢细想，只抬腿跟上。

帐外，万重山沉默片刻，与唐明生吩咐道；「如今武州之乱已是平定，军中诸事便尽数交由你。」

闻言，唐明生一震，大着胆子道；「侯爷，是要先行一步回京？」

「不，」万重山转过身，向着他看去，「我是去灵隐山。」

「侯爷是去找少夫人？」唐明生跟随万重山多年，对自家将军的心思，也是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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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重山颔首，他向着天边看去，就见今夜月色极美，他凝视着那一弯明月，他要去找他的那一弯月亮。

灵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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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深了，轻舟还不曾入睡，她披衣起身，也不曾惊醒连翘，她向着佛堂走去，姑子们此时已是全都歇下了，偌大的一名佛堂只显得格外空旷与安静。

轻舟在蒲团上跪下，两手合十，她望着高台上的观音菩萨，还未开口，眼眶便是湿了起来。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信女陈轻舟，不尊礼数，恋慕丈夫的亲叔父，信女明知此事万不当，我是守寡之身，又怎能对旁的男人日思夜想，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信女的长辈，可信女总也管不住自己，信女总是想着他，念着他，怕他打仗受伤，怕他被皇上责罚，怕他吃不好，睡不好.....信女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求菩萨宽恕。」

轻舟说着，向着菩萨深深叩首，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脚下滴成了数瓣，她微微支起身子，白净的脸蛋上挂满了泪珠，她两手合十，又是向着菩萨祈祷；「信女只求他一世平安，与婶母举案齐眉，早日得子。信女愿折寿十年，愿终生侍奉菩萨，恳请菩萨保佑，保佑我能忘了他，求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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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的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中落下，纤瘦的肩头亦是微微抽动着，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身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跫音，轻舟倏然睁大了眼睛，她不敢置信的回眸，就见月光下，男人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般出现在自己身后，他向着她一步步走去，他的脸庞逆着光，直到走近些，就见他眉如刀裁，鼻梁高挺，露出一张英气磊落的面容。

看见万重山，轻舟的脸色倏然白了下去，她眼睁睁的盯着他在自己面前蹲下身子，他的眼瞳深亮，缓缓抬起手指，轻柔的抚上了她的面容。

「你.....怎么会来....」轻舟的泪水仍是一颗接着一颗的落下，万重山没有说话，只伸出胳膊，将她抱在了怀里，轻舟心头满是苦涩，忍不住挣扎起来，哽咽道；「在菩萨面前，你快松手！」

万重山闻言，便是抬眸向着高台上的菩萨看去，他的黑眸炯炯，一手揽着轻舟的身子，另一手则是向天发誓，道；「菩萨，我万重山不顾伦理纲常，铸下大错，所有罪孽均由我万重山一人承担，天打雷劈也好，进阿鼻地狱也罢，与陈轻舟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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