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趣读在线阅读
≡
众人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一位穿着深蓝长衫的老者缓步走来,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双眼炯炯有神。老先生一见来人,连忙起身拱手:「山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原来这人是省城「崇正书院」的山长,姓周,在当地颇有文名。今日中秋,他也出来赏灯。
周山长走到画前,细细端详一会儿,抚须含笑道:「你们啊,都想复杂了。这横线非横线,乃是‘一字’之象;这两个圈也非圈,而是‘同心’之意。合起来——是‘一志同心’四字,打一字。」
「‘一志同心’……」李轩喃喃重复。
王姑娘目光一亮:「一字在上,同心在下——可是‘恁’字?」
「正是!」周山长赞许地点点头,「姑娘心思机敏。」
老先生也笑道:「原来如此!‘一’加‘同心’(即二心相合),乃是‘恁’字。这谜底便是‘恁’。几位,请解第三盏吧。」
连破两关,气氛越发热烈。围观的已有二三十人,将这片小区域挤得满满当当。许多人都是闻讯而来,想看看这位能让李举人折服、又与陌生姑娘配合默契的林森,究竟能否摘下最后的彩头。
第三盏明月灯的谜面,却是一张空白的红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白」。
「白?」李轩愕然,「就一个字?打啥?」
「打一历史人物。」老先生微笑补充,「此人乃前朝名臣,与这‘白’字有莫大关联。提示一句:此谜须从《白氏长庆集》中寻思。」
王姑娘黛眉微蹙:「《白氏长庆集》是唐白居易的诗集……这谜底难道是白居易本人?但这未免太简单了些。」
「确实太简单,不合此处的难度。」林森沉吟道,「白字在前,暗示姓氏为白;但‘白’字本身,又可拆解为‘日上一丿’……」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周山长向来在一旁静观,此时忽然开口:「老朽倒有个想法。前朝正统年间,有位名臣姓白,单名一个‘圭’字,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以清廉耿直著称。他年轻时曾有一典故——某次朝会,皇帝问他家乡有何特产,他答:‘臣乡别无长物,唯有清白二字。’因此得号‘清白先生’。」
「白圭?」李轩想了想,「晚辈读过《明史•循吏传》,仿佛确有此人的记载。」
但林森却总觉着不太对。若谜底就是白圭,为何要提示《白氏长庆集》?这提示定有深意。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名念头:《白氏长庆集》中最有名的一句诗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但这和「白」有啥关系?等等……「野火」烧后,留下一片焦土,不正是「白」么?但若打一历史人物……
王姑娘显然也不由得想到了这点,她轻声念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诗中之意,是虽经劫难,却能生生不息……」她忽然抬头,「晚辈斗胆一猜:莫非是——于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于谦?!」李轩惊声道,「于少保的姓氏并非白啊!」
「但于谦之死,正是明史一大冤案。」林森接话道,眼中露出敬佩之色,「景泰八年夺门之变后,于少保被诬以‘意欲’之罪弃市。可野火虽烈,忠魂不灭,后来终得平反,正如诗中所言‘春风吹又生’。」
「而这‘白’字——」王姑娘转头看向林森,两人目光相遇,竟同一时间说出了答案,「是指他临刑时的《石灰吟》:‘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话音落下,整个棚内静了一瞬。
老先生缓慢地起身,向着周山长沉沉地一揖,随后转向林森三人,郑重道:「三盏明月灯,三位已连破三关。更难得的是,第三关乃是二人同解,心意相通,见解独到。这方端砚——当归你们所有。」
四周恢复了平静。
说罢,他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长约一尺、宽约六寸的端砚。石色紫中透红,有天然形成的「火捺」纹路,砚池边缘雕着云纹,背面刻着两句诗:「墨海浮香凭石润,文心照影赖冰清。」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此砚乃老朽家传之物,今日得遇知音,正是适得其所。」老先生将锦盒递给林森和王姑娘,「只是只有一方砚,却有三位才俊……这如何分配,还请自定。」
林森刚想开口让与李轩,王姑娘却抢先道:「这第三关的谜底,是我与林公子同解,砚台理应由他二人共得。至于小女子——方才那盏八宝琉璃灯的谜底也是林公子先道破,不如就将那盏灯赠与我,算作彩头,如何?」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既成全了李轩的参与,又给了林森情面,自己也得了一份纪念。李轩闻言,对王姑娘的观感顿时改观,忙拱手道:「王姑娘高义!这盏灯确实该归姑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森也点点头,将那盏精巧的琉璃灯重新递上。这次王姑娘没有推辞,含笑接过:「那就多谢二位公子了。」
周山长在旁盯着,忽然问:「这位林公子,听口音不是省城人士。不知师从何人?」
林森恭敬答道:「晚生乌溪村人,自幼随村中赵先生读书。」
「赵先生?可是赵守正?」
林森一愣:「山长认识家师?」
「何止认识!」周山长抚须大笑,「三十年前在省城乡试,我与你家赵先生同科中举!后来他因事未参加会试,便回乡教书去了。这些年偶有书信往来,他总说教了几个好学生——想必你就是其中之一!」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惊。谁能不由得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看似普通的落榜秀才,竟然是周山长故交的学生。
李轩更是又惊又喜:「原来赵先生还有这般渊源!难怪林兄学识如此扎实。」
王姑娘看向林森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深意。
说话间,外面传来阵阵喧闹声,原来是月已中天,街上的拜月仪式要开始了。按照风俗,此时无论官民,都要对着月亮焚香礼拜,祈求团圆美满。
好戏还在后头
李轩自是求之不得。王姑娘却微微迟疑,看了自己的丫鬟一眼。
周山长含笑道:「今日中秋佳夜,能遇故人子弟,也是缘分。老朽在那边茶楼定了雅座赏月,几位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前往?也正好叙叙旧。」
那小丫鬟会意,低声提醒:「小姐,时候不早了,老爷说过……」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王姑娘点点头,向着周山长和两位公子盈盈一礼:「多谢山长美意。只是时辰已晚,小女子该回去了。今日与二位公子猜谜论道,很是愉快。山长、李举人、林公子——小女子告辞了。」
说罢,她转过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回眸看了林森一眼,轻声道:「林公子,方才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间’,说得极好。望公子他日——也能留得清气满乾坤。」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森听懂了其中的期许与鼓励。他郑重回礼:「多谢姑娘。晚生谨记。」
李轩望着她的背影,感慨道:「这位王姑娘,不仅才思敏捷,更何况气度非凡。也不知是谁家闺秀。」
王姑娘微微一笑,带着丫鬟,提着那盏八宝琉璃灯,转过身消失在灯火阑珊的人群中。
周山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是道:「走,我们去喝茶赏月。」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茶楼的雅座临窗,正好能俯瞰整条灯火辉煌的长街。远处秦淮河上,画舫歌声隐隐传来,丝竹悦耳。
周山长与林森聊了许多赵守正先生的事,也问了乌溪村的情况。当得知林森此番落榜时,老人沉吟一会儿,道:「科举之事,有时确需些运气。可你既有这般学识功底,又有如此沉稳心性,来年再考,必有所成。」
「晚辈明白。」
「对了,」周山长忽然想起什么,「崇正书院明年开春要招几名助教,协助批阅学生课业、整理典籍。我看你颇为合适,不知可愿前来?一来有些俸禄贴补家用,二来书院藏书颇丰,便于温书备考。」
故事还在继续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林森心中感激,起身长揖:「多谢山长抬爱!若蒙不弃,晚辈愿效犬马之劳。」
「哈哈,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年后来书院找我便是。」
三人又聊了一阵,直到子时过半,方才散去。
回客栈的路上,李轩显得异常兴奋:「林兄!今日真是好运气!先是在灯会上扬了才名,又得了周山长赏识,得了书院差事。虽未中举,但这番际遇,已是不凡!」
林森望着手中的锦盒,里面那方端砚沉甸甸的。他想起那样东西谜面,想起王姑娘最后那句话,想起赵叔多年的教诲,想起家中等待的陈徽。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另一种安排。虽未登科,却遇到了良师,获得了机会,也结识了值得相交的朋友。
月光如水,洒在省城青石板路上,也洒在这个朝气人渐渐坚定的心上。
他想:三年后,我定会再来。
读者都在看
同类好书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