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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林森与李轩终究抵达了省城。正值乡试前夕,城门处车马如龙,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躁动与期待。青石铺就的官道两旁,樟树郁郁葱葱,知了在枝头嘶鸣,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士子盛会伴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到底是省城,气派非凡。」李轩牵着瘦马,眼中难掩兴奋之色。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书肆、茶楼、客栈,幌子在微风中略微摇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市井生活的交响乐。
林森牵着毛驴,目光却更加冷静。他注意到,在这些繁华景象之下,另有一番暗流涌动——沿街不少客栈门外都挂着「客满」的木牌,但店家伙计的目光却像探照灯般在来往行人身上逡巡;角落里,好几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飘忽,一见有书生模样的人经过,便投去细细打量的目光。
两人按照路人指引,前往贡院附近的乡试报名处。路上经过一家「文华书肆」,里面挤满了挑灯夜战般挑选书籍的考生。李轩被这景象吸引,正要进去看看,却骤然被人从斜刺里拦住了。
「两位相公,且留步。」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绸衫,面容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眼睛细长而有神。他先是拱了拱手,露出一副标准的生意人笑容。
林森和李轩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他。
「鄙人姓周,本地人士。」那人压低嗓音,左右望了望,才继续言道:「观两位气度不凡,定是来省城参加乡试的吧?」
李轩拱手道:「正是。不知周先生有何指教?」
周姓男子又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指教不敢当。可……二位既是初次来省城考试,恐怕不知道,这乡试里头,门道可多着呢。」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表情,见他们没有即刻走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啥门道?」李轩下意识问。
周姓男子神秘地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物什,只露出一角,上面隐约能看到好几个工整的楷书。「明人不说暗话——两位若想这次榜上有名,光靠十年寒窗可不够。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这‘运’字,就看怎么个解法了。」
林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已猜到这人的来意。
果然,那周姓男子见两人没有呵斥他,胆子更大了些,说道:「不瞒二位,鄙人这里有路子……能弄到这次乡试的考题。」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两个字,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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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轩的目光猛然睁大,呼吸都为之一滞。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森,又迅速转回头来,声音微微发颤:「你……你说啥?考题?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周姓男子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得的意味,「省城**里,周某也有些人脉。这次乡试的主考、副考、提调官,哪个衙门我不熟?只要银子到位,没有办不成的事。」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十两银子,保你拿到三场考试的完整题目,外带一份参考答案——都是请省城里最好的枪手写的,保证文采斐然,符合考官的喜好。」
十两银子。这对李轩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家境普通,这次来省城的路费和食宿,早已是全家勒紧裤腰带凑出来的。但比起十两银子更让他在意的是那样东西诱惑:考题。如果真有考题在手,那金榜题名岂非唾手可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林森清楚地发现,李轩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中闪过挣扎之色。这也难怪——数年的寒窗苦读,一路的颠沛流离,再加上对前途的茫然和焦虑,在面对这样一条「捷径」时,很少有人能保持完全的镇定。
「李兄。」林森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轩回过头来,眼神复杂。有渴望,有犹豫,还有几分羞惭。「林兄,我……」
周姓男子见李轩心动,立刻加码道:「这位相公,我看您是个聪明人。省城里像您这样的考生,我一天能见到上百个,可最后能上榜的不过二三十人。您想想,十年寒窗值多少银子?如今只花十两,就能免去多少年的苦等?一旦中了举人,十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光是免除的赋税徭役,几年就回本了!」
他的话像魔咒般钻进李轩的耳朵。是的,若是中了举人,十两银子算什么?举人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见了知府也能有座,家里的田地赋税全免,光宗耀祖……这些念头在李轩脑海中翻滚,让他几乎要伸手去摸怀里的钱袋了。
「李兄!」林森的嗓音提高了几分,眼神凌厉如刀。他转向周姓男子,冷冷道:「这位先生,不必再说了。莫说你这试题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即便是真——我等读书人,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孝仁义,岂能用这等下作手段玷污自己的品行?《礼记•中庸》有云:‘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今日我们若是买了你这题目,即便侥幸得中,他日午夜梦回,扪心自问,这功名来得可干净吗?!」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周遭有好几个路过的考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都好奇地放慢了脚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周姓男子的笑容僵在脸庞上,随即沉下脸来:「这位相公,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省城里愿意出银子的人多的是,你不买,自有别人买。等别人中了,你可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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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林森冷笑一声,「我只后悔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明目张胆兜售科场舞弊之物!《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连生死都可在义字面前退让,何况区区功名?!」他抓住李轩的手腕,「李兄,我们走!」
步出十几步,林森才松开手。李轩脸颊发烫,低着头不敢看林森的眼睛。
李轩被林森拽着,踉跄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那周姓男子正阴冷地盯着他们,嘴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看口型像是「不识好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兄,」林森放缓了语气,「方才是我急躁了。但你要明白,这种路走不得。就算那人真有试题,你敢保证他给的题目就是真的?若给了假的,十两银子打了水漂不说,你还得担着舞弊的风险。就算题目是真的,考试时你用了,若被查出,轻则革除功名永世不得参考,重则发配充军——这等事例,史**载的还少吗?」
李轩长叹一声:「林兄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只是一时……一时鬼迷心窍。」他涩笑道,「在路上时,还与你讨论‘天道酬勤’,说什么是真勤,啥是顺应天道。可方才见到那试题,却把这番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想来,实在羞愧。」
「人之常情罢了。」林森摇头,「但越是诱惑在前,越是要谨记本心。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我们求取功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上报国家,下安黎庶。若这第一步就走歪了,日后即便为官,又能如何?」
两人的对话引起了旁边好几个书生的注意。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书生走上前来,拱手道:「两位仁兄高义!方才那周扒皮也找过在下,在下虽心动,却也知此事不可为。如今听了仁兄一席话,更是豁然开朗。」
原来那周姓男子在省城里是出了名的掮客,专门在乡试会试期间兜售所谓的「考题」,有些是真的买通了若干小吏得到一鳞半爪的消息加以编造,有些则完全是瞎编乱造。上当的考生每年都有不少,但事发后因为涉及舞弊,被骗的考生也不敢声张,只能吃个哑巴亏。
「多谢兄台告知。」林森还礼道,「不知这附近可有便宜些的住处?」
那书生叹了口气:「现在哪里还有便宜的?稍稍像样些的客栈,一名床位都要一两银子一晚。我找了半天,只在城南找到一间‘悦来老店’,虽破旧些,但一晚上只需一百文。」
一百文。这对林森和李轩来说是个可以接受的价格。两人相视一眼,心中决定去那处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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