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乡试赶考02〗

嘉明 · AntonWood

「悦来老店」正如所料名符其实——老。店铺开在城南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面低矮，招牌上的字都早已模糊不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微驼，见有客人来，颤颤巍巍地迎上来：「两位相公，是住店？」

「正是。可有室内？」

「有有有，二楼还有两间空房，可……」老头踌躇了一下，「床铺有些旧了，窗前也有些关不严。一间一晚一百文，两位若要，得先付一天的房钱。」

李轩皱了皱眉：「能先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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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领着二人上了二楼。木板楼梯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走廊很窄，两边各有三四个室内。老头打开其中两间的门——着实如他所言，室内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一把椅子。窗前纸破了几处，用草纸胡乱糊着。床上的被褥即便干净，但早已洗得发白，里面的棉絮也结成了块。

「这……」李轩有些犹豫。他家境虽普通，却也从未住过这样简陋的地方。

林森却颔首：「就这里吧。」他从怀里掏出一百文铜金钱，又为李轩也付了房钱，「掌柜的，烦劳烧些热水，再准备两个馒头。」

老头接过钱，连连点头：「好好好，这就去。」

待老头走后，李轩苦笑道：「林兄，其实我可以去别处再找找，或许……」

「别处也一样。」林森打断他，把包袱放在床上，「现在是乡试期间，整个省城的客栈都坐地起价。这一百文一间的，早已是难得的清净了。你看看楼下大堂里——」他推开窗户，示意李轩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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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破旧的窗纸，他们发现楼下大堂早已摆开了几张桌子，三四个书生模样的朝气人正围着桌子高谈阔论，有人在大声朗诵自己的文章，有人在讨论考题可能的方向，一片喧哗。

李轩无法地笑了：「看来其他考生也都不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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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楼找地方吃饭。悦来老店里提供最简单的餐食——粗粮饭、咸菜、一碗清汤，每份二十文钱。就这，大堂里的几张桌子也早已坐满了书生，大家仿佛都不在意环境的简陋，反而因为共同的处境而显得格外热络。

吃饭时，他们认识了几位同住的考生。一名叫赵文博的韶州府考生，已经是第三次来参加乡试了，每次都是名落孙山；一名叫吴文礼的高州府考生，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算是最阔绰的一位，但仍然选择住在这种破旧客栈里——用他的话来说，这叫「体验民生疾苦」。

「要我说啊，」赵文博同时嚼着咸菜，同时言道：「这乡试考的不光是学问，更是心性。你们见过那些住在大客栈里、每天大鱼大肉的考生吗？有好几个能考上？富贵人家的子弟，吃不了这个苦，坐不得冷板凳！」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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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礼却不同意：「赵兄此言差矣。家境与才华何干？唐代王勃、骆宾王，哪个不是世家子弟？不照样文章传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林森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观察上——观察这些未来的同年（如果他们都能中的话），观察这个临时组成的微型社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注意到，虽然大家都穿得很朴素，但有些人的包袱却很沉重，里面除了书，可能还藏着别的什么；有些人眼神飘忽，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摸着袖口或心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还有人神神秘秘地进出客栈，半天不见人影。

「看来那样东西周姓男子，生意做得不错啊。」林森心中暗想。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暗自警惕。

夜深了，大部分考生都回房温书去了。林森和李轩回到房间，点亮油灯——油灯是客栈提供的，但灯油得自己买，十文金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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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轩在灯下翻着《大学衍义》，忽然言道：「林兄，今天承蒙你。」

「谢我啥？」

四周恢复了平静。

「若没有你拦住我，我可能就真的花那十两银子了。」李轩涩笑道，「现在想想，那银子是我娘卖掉最后一只银镯子换来的。要是被骗了，或是买到假题，或是即便真题却没中……我真是没脸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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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放回手中的笔，认真说道：「李兄，今日阻拦你，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若不阻拦，便是眼睁睁看着你误入歧途，那我自己又成啥人了？《论语》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这是义之所在。」

窗外传来打更的嗓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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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各自温书到二更天，这才吹灯就寝。躺在硬板床上，林森却久久不能入睡。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楼下大堂里还有人在低声讨论文章。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墨汁的清香，这两种不相干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反倒成了这场乡试特有的印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明日便是八月初十，乡试首场。

林森闭上眼睛，回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乌溪村的晨雾，山路的蜿蜒，与李轩的辩论，溪边的休憩，赵叔的教诲，掮客的诱惑，以及这破旧客栈里的众生相……这一切都像是一部书的各章各节，而明日的考试，将是这卷轴展开的最后一页。

「顺天道而行。」他默念着这句话，渐渐沉入梦乡。

他不知道的是，在不天边一间更豪华的客栈里，那样东西周姓男子正与几个油头粉面的人坐在一起，数着这天收到的银子。白花花的银两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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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今天收成如何？」

「还行，三十多个冤大头。」周姓男子笑得像只狐狸，「明天一开场，这些人就该了解自己上当咯。可惜那个林森，若是能说服他，说不定能钓到大鱼。」

「哦？他很特别？」

「特别得很——一看就是那种认死理的读书人。这种人最难搞，但也最值得搞。若是他肯买题，咱们这买卖就能再上一名台阶。」周姓男子眯起目光，「可不急，乡试前后时间长着呢。考完了放榜前，才是他们最慌的时候……」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而在另一条街的驿馆里，几个官员模样的中年人此时正议事。桌上摆着厚厚的封条，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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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题的密封情况如何？」

「回大人，三层蜡封，加派了三班人手轮流看守，万无一失。」

「不可掉以轻心。每三年乡试，都有各路人马想要打考题的主意。咱们要还天下考生一个清明。」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是！」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省城的大街小巷。有人已安睡，有人在挑灯夜读，有人在密谋着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人在守护着考场的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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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人，所有的心思与期盼，都将在这三天后的考场上，得到最初的答案。

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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