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论战〗

马车往东去，路上的行人就零散着多了起来，这些多出来的路人大半衣衫褴褛、双眸无神，在路上拖着步子，缓慢的行走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宪放回车帘，他清楚的了解，这恐怕还是嘉兴那边的难民。

「去——」赶车的刘森随手抛出一个粗面馒头，扔在了脚下，便有两三个难民飞快的冲了过去，为了那一名馒头争抢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傻子。」刘森叹了口气，扭过半边身子，挑了点儿车帘说道：「东家，他们这天听说杭州有人开设粥铺便急冲冲的往南来，半路上又听说杭州也遭了大难，现在只有苏州官府开仓放粮赈济难民，就无头苍蝇似的朝北跑。如今倒好，成天在这官道上拦车要饭，倒也能活得下去！」

「这不是越跑越饿么！」刘森撇了撇嘴，言道：「要是我说，还不如瞅准了一名地方走的远点，也好过在这里与犬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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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宪闭眼轻摇了摇头，将车帘重新拉紧了些。

刘森又哪里知道，这些失去了生活希望的人，哪怕听到有任何可能生存的机会，都会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样。而在这种消息混乱又连基本温饱都无法解决的时候，这些难民会更踌躇，由于他们只要走错了一条道，有可能便会绝望的饿死在城墙下。

道理很简单，同样是一个落水之人，他的面前浮起了十根稻草，只有抓住了对的那一根才能活命，你说他会不会犹豫难决？

可是陈宪却没心思去和刘森解释这种心理学的道理，便牵着陆小钗的柔荑，温柔的盯着面前神色有些哀怜的佳人，心知她一定是又想起了自己当初逃难的遭遇了，便柔声宽慰道：「小钗，我会想办法帮他们的……」

「陈郎……官人，要帮他们？」陆小钗杏眸微微一怔，旋即又轻摇了摇头：「难民太多了，听兄长说起，单是松江便聚了数千人，况且这天气才转暖了些，接下来怕是吃完了存粮逃难的人会更多……」

小篱反而对陈宪信心十足，小丫鬟摇着可爱的双环髻言之灼灼的说道：「小篱觉得少爷说过的话，便没有哪件做不成的，连上刀山下油锅少爷都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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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她悄咪咪的瞄了眼自家小姐，狡黠的眨着眼道：「更不用提明媒正娶还有赈济灾民之类的事情咯——」

「小篱！」陆小钗神色陡然便慌乱了起来，没好气的瞪着小篱嗔道：「你这臭丫头！莫要在瞎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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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篱没有瞎说，对吧少爷？」小篱伸出小小的舌头，冲着陈宪眨了眨眼。

陈宪笑了笑，伸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却不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米郕、樊定波、苏心惩三人共乘的马车上，却因为这些难民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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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郕盘膝坐在车上，两手按在膝盖上，认真的说道：「苏先生，请听在下一言，这难民是因为天灾所致，若不是去年大旱，他们此刻怎的会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而四处跋涉？」

樊定波显然和他在这场辩论上是队友的关系，此刻也一摇折扇，附和道：「大明自靖难三年之后，既无兵戎之祸又无奸臣误国，这江浙一带，更是富庶丰腴，若不是因为天灾还能是因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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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思路竟如此狭隘。」苏心惩才不会管啥出身显贵、京城才子之类的，他蔑然一眯眼，不屑道：「若是如你所说这江浙富庶丰腴，为何仅仅因为一年的旱灾，百姓们就要流离失所？」

「那……那是由于安乐的久了，没有存粮！」樊定波迟疑着辩解道。

米郕插话道：「我大明朝上有贤君开拓进取，更是有三杨这等闻名天下的贤臣辅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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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杨在哪呢？」苏心惩翻了翻眼，问。

米郕咽了口唾沫道：「三杨已先后仙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樊定波是京城第出名的才子，平日里口若悬河，今天和米郕联手，却是秀才遇上兵，竟然和苏心惩这粗人战了个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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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心惩将米郕噎的开不了口，便再接再厉道：「这灾民已经如此凄惨，官府可有行哪些救济之举？」

「有！」樊定波一举折扇，此刻他寻到了反驳之处，高兴道：「正统十二年三月，朝廷下旨免了杭、嘉、湖三府灾区秋粮五十一万五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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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苏心惩轻笑了两声：「既然如此，这帮难民莫不是吃饱了撑的到处流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米郕心有所感，便皱眉推测道：「莫非是有些粮长无视朝廷旨意，依然在收缴秋粮？」

「你们身在京城，身份尊贵，成天高高在上哪里知道百姓之疾苦？」苏心惩轻摇了摇头，将目光瞥向米郕腰间那显然价值不菲的通透玉佩：「何不食肉糜，说的便是你们这种人。」

「既然苏兄说我等不知民间疾苦，那我便想问上一问，我等今日是在何处？」樊定波转了转眼，合上扇子反驳道：「既然我和米兄出现在这里，便是早已知了民之疾苦，故而，苏兄此言差矣！」

「你们可知福建为何会有民乱？」苏心惩大咧咧的向后一靠，掀开窗帘，向窗外瞧去，竟是不愿再去看这两个死缠烂打的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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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郕神色严肃，皱眉言道：「民乱自然是由于有人煽动，歹人诱之以利、许之以名，而百姓本淳朴，自然轻易的信了他们的妖言，故而才激起民乱！」

「米公子，你要了解，这造反可是掉脑袋的事情。」苏心惩挑了挑眉，言道：「我现在许你以名，告诉你，跟我去把松江的知府给杀了，以后等我们成了大事，我就给你个皇帝当当，你可愿意？」

「苏先生，慎言！」米郕被他这话说的神色一阵慌乱，这种若是被旁人听到便要掉脑袋的话他居然也敢说，当真是……

「你可愿意？」苏心惩将脑袋从窗口挪了赶了回来，见米郕神色不安一言不发，便扭头望向同样神色阴晴不定的樊定波问：「樊大才子，你愿意吗？」

「我……」樊定波看了一眼米郕，继而慌乱的摆了摆手中折扇，连声言道：「不，不，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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