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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参横。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明时分, 哈赤大营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雪片乘风势，连成无数细小的雪鞭子抽在大大小小的帐篷上，司绒睡不安稳, 耳朵像被盖住揉个不停, 拉高衾被把脑袋蒙起来, 翻过身是空荡荡的床沿。
这才想起，昨夜她没让封暄留在帐篷里。
腰酸背痛，小腹尤甚。
雪鞭空抽声不绝于耳，像是帐篷里都落满雪影。
司绒翻来覆去, 干脆摊平手脚, 闭着目光，听雪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耳朵里。
「闷不闷？」
司绒吓了一跳, 唰地拉下衾被一角，床沿在此时下陷, 压出滞涩声响，昏黄如陈旧纸张的视野里，一道鸦青色人影裹着寒气出现在床前。
「殿下……闯人睡榻做得熟手啊。」
「不及公主，赶人下榻毫不心软。」
怎的说呢, 封暄打死都不会不由得想到昨夜事毕后，他抱她沐浴擦身，干干爽爽暖烘烘地要抱美人共眠时, 美人披衣穿靴就要走人。
即便她不给留夜的机会, 那封暄能让她冒夜回去吗？
最终他闷着气，用力地套上靴子, 披着大氅从自个儿帐篷里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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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过得跌宕起伏。
先被句桑温里带刀地敲打, 再融浸在夜色里独自受着情绪的拉扯, 心爱的人给他两个时辰的餍足，又要他食髓知味之后独自品味。
封暄从未尝过这样的滋味儿，他的情绪并不剧烈，但起伏足够密集，若用笔触画出来，便是一条远看笔直，近看有无数细小起伏的波浪线。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时刻都在为司绒波动。
却摸不准司绒的目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错了，我是自己下榻。」司绒转过身背对他，再度把衾被拉高。
「装也装几分真心吧，」封暄拉下被子，食指和中指交叠，在她红扑扑的耳朵上弹了弹，「翻脸不认人，多少有些无情了。」
司绒被弹了一记耳朵，回头瞪他一眼，继而把被角扎扎实实地压在手臂下，把整个人都蒙在被褥里，声音零零碎碎地传出来。
「嗯……是无情啊，殿下还是小心些好，别被……骗了身心。听说这昼夜交替时分，有貌美河妖出没，专逮……昂藏龙气的储君。」
「那河妖长啥模样？」封暄不让她蒙被子，伸手轻而易举地探进被窝里头，一勾就是她的腰，使了点劲儿一翻。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就想看看司绒！后半夜卧榻空置，一早听见雪啸声，还要愁她睡不好，巴巴地过来，就给他瞧一团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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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绒蹭地坐起来，照着他手背就是一口咬，随后微微抬着下巴，看着那细巧的齿印，略带蛊惑地说。
「长我这样。」
手背湿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封暄盯着她，笑，把手往后撑，仰头盯着帐篷顶，下颌拉出一道流畅线条，眉眼的冰冷霜寒都被融化了，昨儿夜里被拒出帐外的刺痒酸疼通通消失不见，转而涌上的是一夜沉淀过后，甜中带酸的情。
情这一字，只要不带苦，那什么滋味儿都能品出万般花样。
司绒用独特的味道和似是而非的眼神勾着他，待他靠近，她便拽得他发疼，待他落寞，她便轻飘飘地给颗糖，是要把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在情绪转变的这一刻，他了解司绒在做什么了。
由于受了伤，记着仇，故而尽管爱也不愿意轻而易举饶过他。
只要战域独属于两人，谁占上风都可以，节奏这东西，本就是轮流转。
他们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也是灵肉嵌合的伴侣。
封暄不再惹她，抬手揉她发红的耳垂：「求之不得啊。」
司绒被他揉得脸发烫，坐起身后方，精神跟着赶了回来，窸窸窣窣地下床，背身穿衣：「这么早来做啥？」
「雪大，料想你会醒。」封暄给她递小衣，神情正经，波澜不惊，好似长指头上挂的是他自己的蟒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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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绒一把拉过，动作有些鲁莽。
正经？若是她划过他手指的时候，没有被他略微勾住指头，那她就信了。
「转过去，」司绒闻着小衣，只觉得被他掌心一握，那丝缎都染了他身上的味道，余光里的人没有动作，她把小衣攥在身前，回头一指屏风后，「到外头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封暄转过身，眼神微妙而愉悦，但他不听这话，背靠在屏风沿，把衣衫滑动声一丝不差地收入耳里。
他很贪心，被剥夺了注视，便连声音也不愿放过。
司绒穿衣很慢，伸臂、弯身、捋发，但凡有大动作，肩颈和手臂的影子便会擦过他旁边，封暄摊开手掌，就能把她的影子托在手心，托住她的肩，托住她歪斜的脑袋，托住她叮当的耳坠。
影子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或许有及其细微的温度差异，但这一剪灰色让封暄爱不释手。
司绒背着身，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此时正旁人的掌心中跳跃，只是在异常的沉寂里觉察不对，她忍不住猜想封暄在做啥。
便，暧昧在这单向的追逐、单向的想象中越发强烈。
连天地都安静下来。
此时正此时，静谧里传来一道细微的震动，封暄的指头将将碰上她的耳垂，便倏地一收，目光骤然锐利。
司绒毫无所觉，弯身拉靴子，在起身时，也感受到了仿若地动的微弱震感。
她微微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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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暄拉开帐帘一角，天地昏朦，除了鹅毛大雪，啥也瞧不见。
司绒从屏风后晃出来，略微一笑。
「黑潮来了。」
*
天降白雪，地返黑潮。
压顶的灰云凝落雪花，湍急的雨东河夹着龙鳞一样的碎冰。
茫茫雪野里，一开始只是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浮出一条黑线，紧接着那条黑线越铺越宽，越铺越长，像一片不断扩张的漆黑潮水，势要与天穹争三分力。
司绒裹着白色大氅，站在雪里几乎要与白色融为一体。
待那黑色潮面翻涌到面前，星点银白色亮甲便会如水珠一样迸出光芒。
这是阿悍尔双骑。
*
「哈！你小子，吃败仗了？」泰达把黑武的脖子一勾，「带着两千人就敢杀出营地，胆子肥啊。」
哈着热气儿的声音就炸响在黑武耳边，黑武揉着耳朵：「吃教训了，泰达叔。」
木恒从后边拨开两人，一双眼睛红通通，适才早已哭过一回了，把黑武往一旁拽，神秘兮兮地说：「你一会儿若想哭，我这帕子管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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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武莫名看他：「我怎的？」
木恒一言难尽：「你千万不要忍。」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话才说完，帘子霎时被撩起。
句桑、司绒、封暄三人打头入内，后面跟着一串甚少在中军帐露面的北昭将领。
双方寒暄过一圈。
今日暴雪，只有北二线有小股敌军在骚扰，其余五线都静悄悄，故而将领都到得齐，今晨到的五万阿悍尔双骑没有进入哈赤草原，而是在对岸就地扎营，众将在此齐聚，为的便是商讨南线的反击战。
中军帐里挤满了浓浓奶茶香，当中一张长桌铺着战域图。
统帅之权即将移交给句桑，首座自然让给他，司绒挑了次座，再下该是泰达，然而因为北昭将领少，若是左右分坐，便显得人数不对等，泰达干脆与上回往二营送粮草的北昭将军勾肩搭背地坐在了一块儿，借此无声地打破了尴尬局面。
众将一起扛过驽，也一起骂过阵，乐于混在一块儿，哄哄闹闹地陆续落座。
稚山抱刀立在帐帘旁，「唰」地把帘子合了个紧。
喧嚷间，木恒往黑武后背一推，黑武身子瞬间歪，脚下趔趄，踉跄两步到了司绒身旁，人还未落座，左侧顷刻多出一只小臂，抵着他的身子往旁轻轻那么一送，那人冰冷地吐出一句。
「风疾雪大，小将军还是莫要让雪迷了眼，乱了脚步。」
黑武站定，咬着牙说：「小爷脚下稳得很，不劳太子殿下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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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什么？」司绒没听清他们的话，扭头问。
「北二线要回缩，需要考虑到北一与北二的附带影响，」封暄拉开椅子，用身躯架住了司绒的视线，顺带着坐到她身旁，「北边三条战线相辅相成，唇齿相依，若是北二线被打回缩，其余两线亦要受到侵蚀，届时对大营造成的压力便成倍加大。」
这一句便把司绒的思绪正了回来。
南线要反攻，前提是北线需守稳。
句桑在北二线守了两日，心里有底，伸手点到地图一处：「这里叫矮子坡，有十里左右的起伏地形，依我的意思，这片正好做拉扯的战场，因为矮子坡往后便是一马平川，若是被推到这里，敌方的重步兵要平地推进可就容易了。」
「这坡好，可埋地网，也可设伏。」泰达附议。
「地网给不了北二线，南线要用来伏击骑兵，」司绒无法，「只有八千张地网，与其零星散用，不如集中于一处。」
「南线确实需要地网。」安央在南线守出了经验，他了解南线地形复杂，不似北线有宽广的原野，地网一埋一名准。
「行吧，小子，那你可要挨打了。」泰达摸着胡子，看向安央，他喜欢这稳重的孩子。
「叔护着你，保准儿少不了一根汗毛。」朱垓将与安央共守北二线，闻言立刻作保。
安央少年老成，严肃地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众将哄笑，打趣黑武：「听见没，若是不给安央摘一颗狼首赶了回来，安央白挨打了！」
气氛火热，司绒也望着黑武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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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木桌底下，一片衣袖悄然靠近，封暄不动声色地罩住了司绒手背，自然而然穿过她的五指，把喧闹与起哄隔绝在外，将隐秘的暧昧攥在掌心。
司绒没有料到他敢这样明目张胆，借低头喝茶的动作，往回抽手。
「南边战线短且复杂，除了地网还需要辅战的大型弩床，只是先前弩床多挪到北二线支援，是临阵挪调，还是开备用械库？」
封暄握得紧，感受到掌心里氤出的潮热，侧头时，捏了捏她的手指头。
「公主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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