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有女曰南雁〗

梁月 · 关山渡

孟然之前从未去过道观，对于鼎鼎有名的清风观自然是无比的好奇。当年道宗助太祖夺得天下，道宗亦被本朝倚重，故而各地大肆兴建道观，几乎比肩书院的数量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梁氏皇族虽是将国策定为道宗与儒门并行，绝不偏斜，但民间之中的道宗力量绝非儒门士子能比较，故而这道宗在俗世的力量不可小觑，单以俗世势力就隐隐为诸教之首。

临安城虽有道观，但孟浩夫妇从未带领孟然去过，故而如今遇到道观，自是想去见识一番。

清风观位于德清县城东北方向的新市镇，距离得有个六十多里，若是步行的话，恐怕需要半天的功夫，还不若就此收拾行囊直接出发。

耿护院一通分析，低声言道：「少爷，我们若是去清风观的话，需要收拾好东西直接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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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听后，并不言语，虽是想去清风观游玩一番，却也一时无法打破心中的壁垒，只是闷声不言，在街道上溜溜达达。

耿护院也不催促，只是跟在他的身后。

孟然在城中转来转去，兜了好几个圈子之后，最终又回到了那间打铁铺子所在的街道上。

那颗大榆树静静地立在那处，一半沐浴在阳光里，一半躲藏在阴影中，甚是安详，又有些张扬，树下的打铁铺子里依然是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卤肉店的阵阵香气还在飘逸。

孟然跨过低矮的门槛，进了有些闷热的打铁铺子，那一长一幼在那处挥汗如雨，并不曾抬眼查看来人的身影。孟然从未见过像如此这般流汗的，映入眼帘的那两人身上的汗水如雨点般挥洒，地落在烧红的铁器上，发出噗噗的嗓音。

淬火结束后，年长的师傅随手端起放在一旁的大瓷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气，如牛饮水。喝完以后，他抬头看着孟然，他声音洪亮，大声问：「这位公子，前一天的刀具不好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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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摇头。

「那是来买东西的？」师傅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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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是来看看。」

打铁师傅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什么？看打铁吗？」

孟然点头，又摇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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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很不明朗的回答让师傅的眉头蹙得更狠了，他的额前显出了几道刀割般的凹痕，凌厉且极具警惕，紧接着他很不友好地回道：「这个地方没啥好看的，公子还是请回吧。穷街陋巷，莫要玷污了公子的身份，若是不小心弄脏了公子的衣物，我等可没有钱财赔偿。」

孟然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的尴尬在打铁师傅的眼中，自然是被抓了现行、揭穿肮脏目的后的不自在，故而师傅的脸色愈发难看，直勾勾地盯着孟然，眼中慢慢起了灼热的怒火。

就在这时，向来在门外站着的耿护院进了屋子，对着打铁师傅笑了笑，「这位师傅请放心，我家公子没有您以为的那份心思，只是心情不好，随意走动之下，来了贵店，若是有啥打扰之处，敬请谅解，我们立刻就走。」

打铁师傅抱臂而立，冷冷地盯着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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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护院拉着孟然的胳膊，就要带他离开这个地方。

风箱后不知何时站起了一道人影，自然是那位少女了，她的脸庞被火光照的通红，一脸担忧地盯着孟然，却畏于打铁师傅的威严，不敢出声。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想跟她说话，我有问题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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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孟然说了这句话，电光火石间就引发了打铁师傅的怒火。他下意识就去瞅墙上挂着的刀具，耿护院见他这番动作，自是往前一站，将孟然护在身后方。

身为当事人的两位少男少女，一个懵懂无知，一个心焦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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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拔弩张的氛围笼罩着整间铺子，若有稍稍异动，怕是一场争斗就会来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孟然有些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诡异，只好轻轻咳了一声，对那少女轻声言道：「我有些问题想不通，想要问你，你方便吗？」

少女有些迟疑，随即扭头转头看向打铁师傅，师傅瞥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只是用钳子将早已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夹了出来，继续叮叮咚咚地捶打了起来，学徒也挥舞着小锤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

一时间，打铁铺子里再次回荡起那种美妙的节奏，很是好听。

少女愣了一下，也就拎起一旁的水壶，将那只空碗倒满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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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声停，打铁师傅将铁器淬火后，也就开始歇息。他先是脱了外衣，露出魁梧的身材，随即端起瓷碗，一饮而尽，端碗的胳膊雄壮异常，比寻常女子的大.腿还要粗壮。他的心口一片古铜色，两块发达的肌肉缀在胸.前，很是结实的样子。

他歇了一会儿，把手一挥，「去吧，早点赶了回来。」

少女点头称是，随即轻轻跑出了屋子，站在那颗大槐树下。

孟然在耿护院的推搡之下回过神来，也渐渐地步出了屋子。

大槐树下，少女一脸期望地盯着孟然，轻声问：「你找我有啥事情？」

「唔，还没想好，你能陪我走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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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朝着屋里看了几眼，也就迈开步子，朝着远离大槐树的方向走去，孟然紧随其后。紧追几步，孟然已与少女齐步而行。

秋意微生的江南小街上，两人并肩。

走了一阵子，孟然率先开口：「你叫什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南雁。你呢？」少女侧着脸颊转头看向孟然。

「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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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那位师傅是你父亲吗？」

「恩，是阿爹。」

「脾气犹如有些古怪。」

叫南雁的少女抿了抿嘴，倒也不曾笑出声来，只是促狭地问：「孟公子，你是头一次出门吧。」

「啊？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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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啊。」

孟然霍然想起山神庙中的那位黑衣人，他当时也说了类似的话，他不由有些苦恼，「这么明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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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

孟然摸了摸脸，一脸好奇地问道：「我脸上也没有什么啊，为啥你们一眼就能看穿？」

南雁咯咯地笑了一会儿，「以后你就会懂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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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阵子，在两人与售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擦肩而过的时候，孟然无意间看到了南雁期待的眼神以及微微轻启的红.唇，他心下默然，喊住了小贩，花了几个铜板要了两串糖葫芦。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并不言语，只是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走。

「呶...」孟然将其中的一串递给南雁。

南雁脸颊微微泛红，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孟然笑了笑，「我们是朋友啊，请你吃的，等以后我回来了，你也请我吃就是。」

「好。」少女雀跃了一下，接过糖葫芦以后，就放在嘴里啃了起来。

两道少年身影站在街道上吃着劣质的冰糖葫芦，虽说有些稚气，却也别有一番趣味。待南雁手中那串糖葫芦的山楂被啃完的时候，她开口说道：「孟公子，我请你喝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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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怎的会啊？」

「公子已经请我吃过冰糖葫芦了，我自然要请你喝一次茶的。」

孟然失笑，温和道：「我请你喝吧，毕竟是我来找你的，更何况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南雁眨巴着眼睛，随即问道：「你要问我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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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要远行，明知道前途渺茫，还要去吗？」

「若是是非要去的话，自然是要去的，总不能因为畏惧未知的困难，就停步不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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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若是牵扯到人命呢？」

少女低头想了想，旋即满脸灿烂笑意，「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何须担心这些？若是上天注定要你消亡，你自然难以存续，若是上天要你好好地活着，你自然不会轻易死去。」

孟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有道理，但又有些无理。」

南雁只是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你莫不是害怕前路的风险，故而如此百般推脱寻找借口吧？」

「我...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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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吧。我也不知道。可我听过一位夫子说过一句话，叫做‘既然选择了远方，就要风雨兼程’，既然你早已离家了，就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莫要辜负了自己最初的心志，不然你又何必出门呢？」

孟然点头，满脸羞愧。

不少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的想法就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折射，殊不知总有人喜欢自己骗自己，用懦弱把自己武装起来，将勇敢无畏放置身后，还美其名曰悲天悯人，一副慈悲模样，其实不过是怯懦占了上风，压制了自己的勇敢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这种时候，往往是局外人能够拨开云雾，发现事情的真相，以及那颗云雾缭绕之下的真性情。

孟然羞愧过后，随即一脸苦笑，要多失落就有多失落，让身为劝慰之人的南雁很是愧疚，全然忘了是自己在开导一旁的少年人。

此时此刻的少女忘了矜持和羞涩，轻轻伸手牵着孟然的胳膊，「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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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没事，只是想通了若干事情而已。」

「想通了什么？」

孟然只是摇头，并不言语，其实他是否想通，无人得知，通与不通，不过一念而已。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掌，眼里起了一层淡淡的迷雾。

若是他不说，她永远也不会了解，在这样东西夏尾秋初的时候，他只是想到了除此之外的女子，才会有着如此异常的反应。可惜的是，这番话他并未说出口，或者说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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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举动，误了女子的一生。

她以为是善缘，却不曾想，不过是一场孽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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