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治大国如尝小鲜〗

太子了解皇上向来杀伐决断最是厌恶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做派，便不敢再惺惺作态，答应一声，命令纪纲多加人手严加保护，随后率领众太医太监及宫女退出御书房，沿着武英殿的偏门回去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御书房重回原来的宁静，只有火炉里焦炭哔哔啵啵轻微的声响，永乐帝来回踱了几步，稳定了一下心绪，缓慢地言道：「你的事敏儿都跟我说了，你在大西北表现的格外出色，堪称西北之王，朕很像了解你来中原的目的。」朱棣站定，一双深邃的目光似乎要将欧阳冲的心底看穿，然而，面对坦然淡定的欧阳冲，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若是我说是由于感情受到挫折而心灰意冷差点冻死在雪地里被行走在丝绸之路的商人所救，你会相信么？」欧阳冲淡然一笑，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必掖着藏着。

「呵呵，感情方面出了问题？还差点冻死？呵呵，欧阳冲你可真够逗的。我可不相信你会那么脆弱。」皇上像听到天底下最冷的笑话一样，面带笑容却不住地摇头。

「皇上即便这么说，但实际上早已相信了，因为，我没有撒谎的必要，况且，皇上的耳目遍及天涯海角，即便撒谎也逃不出皇上的法眼。」欧阳冲知道要想有所作为，非得要时刻向皇上灌输自己的思想，在现阶段，只有皇上认可了，才能将丰满的理想变为饱满的现实。理所当然了，要让皇上听得顺耳，不失时机地拍上一记响亮的马屁是格外有必要的，至于这算不算谄媚，欧阳冲有自己的解释，现在正跟公主好着呢，权当是女婿恭维老丈人了，于是接着说道：「皇上摇头是由于觉得我不该是一个感情用事或被感情左右的人，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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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冲见皇上微微点头表示认可，便接着言道：「为爱疯狂，甚至因爱而死，我不认为这有啥不好，真正的人生当是建立在真感情上的，只有这样才算是完美的人生。」

「为爱疯狂，完美人生？」皇上把玩着这两个关键词，若有所思的颔首。却听欧阳冲继续言道：「人类如果没有感情尤其是没有了善意的思想绝对是种可怕的生物，其所拥有的智慧可以毁天灭地，然而我们的祖先前辈创造了灿烂的文明并延续至今，其主导因素便是善意思想主导了历史的主流，也就是古人所云的邪不压正，正由于有了这份正义有了这份善有了这份爱，人们的生命才变得多姿多彩并快乐地生活于阳光之下，欧阳冲没有什么梦想，只想让更多的人生活得更好。」

「让更多人生活得更好？说的轻巧，朝气人，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是伊尹所持论点，老子在《道德经》里讲的更是透彻，要做一名好厨子，不仅火候要掌握好，该猛火时候要一步到位，否则的话这菜便夹生了，该文火的时候一定要戒急戒躁、不愠不火，而且油盐酱醋要观其颜色嗅其香寻找合适时机徐徐加入——你对于治国之道的认识和见解究竟有多少，且说来听听。」永乐帝是个精力旺盛的工作狂，原本与小江九谈得并不尽兴，此刻听欧阳冲从人生谈到治国，便跟瘾君子见了大烟土，色鬼见了漂亮女人一样两眼贼亮贼亮的。

欧阳冲也不谦让，就跟拉家常似的言道：「我个人认为老子的话有失偏颇，应当改为治大国如尝小鲜——」

永乐帝对这种奇谈怪论闻所未闻，不自觉问道：「此话怎讲？」

欧阳冲笑道：「我不认为皇上是个厨子也不建议皇上做个好厨子，皇上是天之骄子，怎能啥事情都亲力亲为呢？您只要坐在饭桌旁评判那些厨子们的手艺到底如何，烧的菜色香味俱佳的便留任并高薪聘请，烧的差的便打发回老家，如此一来，皇上既乐得清闲，这饭菜也可口对胃，岂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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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敏拍手赞道：「欧阳公子说的不错，有些事父皇是应该撒手的，这样也不至于如此劳累，说句心里话，每天发现父皇挑灯批阅奏折，敏儿觉着心疼，都想过来帮您一把呢。」

永乐帝叹了口气言道：「朕确实累，却又无可奈何，朕想当个千古明君，但集权与放权，这本身就是水火不容，太祖废除丞相，就是为了自己当这个厨子，难道到朕这儿便当这甩手掌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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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冲将皇上有些不悦，便含笑道：「皇上是要当一名好老板当然不是甩手掌柜的，只要您控制住了烧菜的厨子的奖惩制度，掌握好了菜品和菜价，这大明朝必然牢牢掌控在您的手心里。」

「太祖的定制，哪是那么好改的？」朱棣眸子里现出一丝无奈，当初他下旨造百米大福船下西洋的时候，多少大臣出面阻拦，理由便是太祖闭关锁国政策，是啊，太祖明令，大明官民，寸木不得下水，可是他还是顶着压力为郑和撑起了这片天，一个月前，郑和第三次从苏州刘家港起航了。而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很显然跟他的思想有不少谋和之处，他曾叹息整个大明朝除了郑和在没有第二人理解他，现在看来，至少已经有第三人了。

这样东西人便是欧阳冲。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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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冲对于历史上的朱棣可谓了解甚多，他有杀伐决断的帝王铁腕也有豪情万丈的雄心壮志更有不为外人所道的儿女情长，朱棣既然能篡亲侄子的权，又命三宝太监下西洋，便足以证明他是一个思想解放敢做刚当响当当的汉子，面对这样一位君王，他必须有独到的见解才能令其信服，便言道：「变则通，不变则亡，不破不立。商鞅变法最终令秦国统一天下，王安石变法即便失败但对积贫积弱的宋氏王朝还是打了一剂强心剂。皇上从应天迁都大都并更名为北京，又派郑和三下西洋，已经是解放思想与时俱进励精图治，难道不是为了做千古明君吗？皇上，功过是非，后世自有公论，您便走您伟大而牛逼的路让那些卑微而懦弱的**们说去吧。」

永乐帝见他说的粗俗却也生动形象，不自觉大含笑道：「你也是个野蛮人。」紧接着又道：「不过你说没错，变则通，不变则亡。从朕要效法始皇帝，让大明朝国强民富，屹立于万国之林，重数大国威严。好，我便依你，不做厨子做老板，不过，在摘掉厨子这顶帽子之前，朕且问你，到目前为止朕还算是个合格的厨子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若是自尧舜一来的君王排起趟来评评分的话，尧舜禹汤身为人民公仆舍小家而顾大家其大公无私精神可嘉该打七分，始皇帝嬴政统一六国为刘汉江山四百余年基业奠定了基础可打八分，隋炀帝与唐太宗开创万世基业可得九分——」欧阳冲话没说完，朱棣早已沉不住气了，问：「这隋炀帝怎跟唐太宗相提并论了？他们两个可是完全不是一路人，一名是遗臭万年的暴君，一名是流芳百世的明主。」

皇上含笑道：「这倒是隋炀帝的功劳，可是杨广不善而终，尤其一条大运河更是令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是后世的前车之鉴，朕看充其量打六分，已是抬举他了。」

欧阳冲却摇头含笑道：「敢问皇上，大明朝现在所沿用的三省六部制还有科举考试制度以及中央集权制是谁开创的先河？亲征平定吐谷浑，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阔疆五千里的又是谁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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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冲含笑道：「皇上既然给他六分，那便是六分，权当是他的臭脾气给他减了三分。皇上且不要小看这条运河，他将中国南北贯通起来，对于经济的发展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只可惜的是——」

皇上见他顿住，便好奇的问：「可惜什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欧阳冲眨了眨眼睛言道：「皇上，此话为逆耳忠言，却不知当讲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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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帝看了看女儿又望了望欧阳冲，笑道：「现在我们谈家事，欧阳冲，有什么话你尽管讲，我不会怪你的。」

欧阳冲伸出右手来，笑道：「朱大叔，君无戏言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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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帝听他叫自己大叔，不仅摇头苦笑，伸出手来与他击掌盟誓，说道：「君无戏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欧阳冲从历史书上知道朱棣是个爱恨分明之人，对待仇家绝不心软，斩杀方孝孺满门便是明证，可那是方孝孺迂腐透顶不自量力自取其辱，与之相反的是对待自己的亲信绝对皇恩浩大，宁王、朱能、纪纲这些在靖难之役中的功臣便是鲜明的例子，这可比炮轰庆功楼的朱重八那老家伙强多了。欧阳冲见他拿自己不当外人，便道：「可惜唐朝后期尤其宋元以来，重农抑商情节严重，大运河的利用率不到唐朝一成，太祖皇上为巩固中央政权，更是闭关锁国，取消民间娱乐场所的合法性，降低商人的社会地位，抑制社会财富的增长，这就好比烹菜而不放调料，人民的生活缺少激情，更缺少创造性，历史前进的脚步便由此放缓了。」

沉默。

永乐帝背着手在地毯上走了三个来回，朱晓敏紧张地盯着父皇，拉着欧阳冲的手低声道：「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怎的敢谈论太祖皇上功过？」

欧阳冲笑道：「如果皇上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我不会跟他闲扯这些的，你尽管放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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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料，永乐帝并没有发怒，而是对他言道：「第二天朝会，你就以刑部侍郎的身份参加，我要你与那些顽固派们当堂辩论，欧阳冲，你有没有把握将那些老古董们辩地哑口无言？」

欧阳冲含笑道：「回皇上，您要是觉得不解恨，找个心脏不太好的，我替您说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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