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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在藜将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天锯床试运行，李拴住在蹬车，史大亲自操作，苏油在一边大呼小叫地指挥。
截断实验格外成功，轻松便得到了无数长度均一的毛竹筒子。
可改板就不那么顺利了。
「妈蛋怎的又卡住了？史大你给进身法再慢一点！」
「拴住哥蹬不动了？换人，三哥，三哥人呢……」
「少爷，东西得承认的确是好东西，就是这安装的地方没太对，这玩意儿拉庄子去，利用水力轮子，那还不得转得嗖嗖的……」
「少来，就想贪我的好物事！这么多大松木你也一起给我拉过去？」
「大松木给你改成细板子那就是糟践，一根大松木得换七八根小松木，再用小松木改板子，那才划算！」
「就你聪明！当我不了解？问题是现在鬼都没一个，你给我换？」
「……」
「你俩就别闹了，等等少爷，你看，上边来了艘船……哇大船呢……」
娃子们都没有见过如此大船，全都欢呼着跑到沙滩上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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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船长度有十多米，宽度有长度的三分之一，与普通的载货船宽度为长度一半的比例有所不同，明显是兼顾了载重和身法。
玻璃江上来往的船很多，苏油一眼就能估算出这船的载重，四百料。
一料为一石粳米的重量，四百料大船的意思，便是这船在空载的时候，排水量能够达到一百多吨，满载的时候，能装近百吨货物。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是由于民料节约，皮薄腹空，尽量多拉。
换做官船就不一样了，官料的千料大船，排水量近六百吨，能拉的东西，也就两三百吨左右，负载比是不一样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艘大船用料也厚实，不过没达到官船的水平，三桅硬帆，乌棚盖顶，身法不慢，很快便朝码头驶了过来。
见到娃子们准备朝码头跑，苏油摸出一个竹哨吹响，将他们都招呼了赶了回来。
城上的卫兵也发现了情况，赶紧吹响号角，没一会，城头上便乌泱泱地站满了荷枪持刀的人群。
一个身穿绿袍的官员在上面战战兢兢地观看着河面。
苏油看得直撇嘴，这要真是敌人，县令的那副模样，对叛军来说简直就是一剂兴奋剂。
四周恢复了平静。
轻摇了摇头，留下好几个大孩子，其余的全部上骡车，先去史家庄子上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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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和几个大的则朝城门摸去，躲在城边树林里偷窥。
大船靠岸，船上推下两块跳板，一群蒙着包帕的黑衣武士从船舱中涌出，紧跟着出来几位文士师爷，然后一个小女生打起一把伞盖，一位长裙黑衣女子最后才从船舱中出来。
女子头上搭着一块彩锦编织的帕子，用辫子压着，鼻梁高挺，肤色偏黑，乌云般的秀发编在脑后，耳朵上两只巨大的银耳环，脖子上则是一块银披，那打扮一望而知非是汉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武士簇拥着这女子，一群人来到城下，一位中年师爷朗声喝道：「二林部怀远大将军辖下，在藜将军阿囤弥在此，青天白日，何以闭城不纳？」
苏油瘪嘴道：「这是我大宋的羁縻之策，熟蛮诸部，授其首领官职，命之守土而已，真不是啥大官……不过连女人都有官职，这事还真是古怪了。」
李拴住听得发懵，小声道：「小少爷，将军呢，到底是男的女的啊？」
就听楼上县令对边上一人嘀咕了几句，估计是县尉，然后县尉对楼下喝道：「边蛮诸部，各守分土，别有傕场。你们只能在雅州贸易货物，因何到得眉州？速速退去，各自相安方好。」
阿囤弥唧呱了几句，那师爷喊道：「我部于雅州贸得盐钞，需前往富顺监提领，然途径嘉州，听得眉州别有一物，胜富顺盐十倍，因此前来看看，你们因何关闭城门？」
那县尉拱手道：「好叫将军得知，目前东南反贼猖獗，延边州县俱要提防，前日有风声传出，州府下令戒严，你们要进城，等戒严结束方可。」
女子皱了皱眉头，又跟师爷讲了几句，师爷摇了好几次头，女子观看着周遭，发现了土地庙，便抬手一指。
苏油言道：「哎哟，要抢我们的房子，赶紧回去。」
阿囤弥排场挺大，等到队伍走到土地庙的时候，苏油早已准备好了，带着好几个大孩子从房里出来：「远客光临，荣幸之至。」
阿囤弥没料到自打上岸城外鬼都没见着一个，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好几个熊孩子，小吃了一惊：「哎呀竟然有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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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油也吃了一惊：「哎呀你会说汉话！」
阿囤弥言道：「小孩你刚刚还偷听我们说话！」
苏油一脸无辜：「好叫将军得知，这房子是朝廷分配给我们孤童们居住的，你们不能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阿囤弥倒是没想到面前的小孩这么理直气壮，顿了顿言道：「小孩，你们几个人住，地方大了一点吧。」
苏油言道：「不大啊，将军进门一看便知，逼促得很，我们一共五十多人呢，可他们都躲起来了。」
阿囤弥不信，派手下一个武士进门查看，随后那武士出来，对着阿囤弥禀报了一阵，随后还献上了一柄长矛。
阿囤弥接过来一看，顿时被矛刃上的烧刃纹吸引了，拔出自己腰间的银装小刀，往矛刃上一斫，小银刀的刀刃顿时出现了一名小口子。
阿囤弥问：「小孩？这长矛是你的？」
苏油言道：「朝廷规令，盐茶铜铁，俱是专傕，不能私下交易。」
阿囤弥扑哧一声笑了：「你说的那是大宗，至于川中四路的小铁坊，只要从朝廷铁监傕出生铁，便是默认得到许可，随后自行锻造一些小东西发卖，朝廷才懒得管你呢！你这话只能骗骗生蛮，我们可是跟汉人做老了生意的。」
这事情苏油还真是不太了解，主要是石家铁坊本身就有一半官傕铁坊的意思在里头，跟税监关系深得很，细想起来，好像他们卖铁器，还真跟阿囤弥所说的差不多是一回事儿。
阿囤弥骤然反应过来：「小孩你几岁了？」
心下却不由得暗暗惊讶，这娃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开口闭口朝廷法度，差点让人忘了他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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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城墙上那一帮子相比，这孩子反倒更像一个官。
苏油拱手道：「姐姐，我叫苏油，字明润，立刻便要六岁，是这群孤儿的推举出来的管勾。可这铁器真不能卖你，你得等城门打开之后，去石家铁匠铺购买，否则，你我还是都违了法令。」
阿囤弥笑着摊手：「我是羁縻州过来的，朝廷一贯优容；而你又是个孩子。你觉着这事情，朝廷真会计较？」
阿囤弥上下细细打量了苏油几次：「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迂腐！大宋当真河清海晏了？」
苏油再次拱手，一脸的严肃：「朝廷法度，重如亘岳，纵是王子，亦不得轻违。律禁威严，可不是给我们仗着身份钻空子用的。」
苏油含笑道：「姐姐，这其实也是为有礼了，深入宋境采购兵刃，呵呵呵……」
说完一指眉山城那边：「这城门，现在可都还关着呢！要再遇到小人挑拨，或者以后边军好事的话，今日之事，就会变成一个麻烦。于姐姐，于姐姐的部族，都是不利的。」
「要是姐姐真喜欢这几件东西，那就等城门打开，入城去税监报备之后，再来收取，如此万无一失，何必急在一时呢？」
一位师爷就对着阿囤弥拱手：「主上，这位小童所言极是，我们来眉州，早已是违令了，要是再采购兵器，那……那回去大将军定会责罚老夫的……」
阿囤弥撇了撇嘴：「范先生，你教我读书的时候，可是‘读千卷书，行万里路’。怎的真到举步了，却一再阻挠？这不是言行不一吗？经州过郡，多有不纳，这就是大宋的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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