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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既来之,则安之〗
伤养了整整十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楚骁被接到了母亲的宅院。
苏晚晴几乎寸步不离。
她亲自喂药,药碗端在手里,总要先自己尝一口试温,才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她替他换额上的药,手指轻得像羽毛,同时换同时问:「疼不疼?疼就跟娘说。」
夜里她睡在外间的榻上,楚骁只要稍微翻个身,她即刻就醒,迷迷糊糊地问:「骁儿?要喝水吗?」
楚骁开始时是僵硬的。
他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不习惯这样无微不至的照看。二十六年来他学会的是自己处理伤口,自己熬过病痛,自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没事」。
可渐渐地,他学会了在苏晚晴喂药时微微低头,学会了在她问「疼不疼」时略微摇头,学会了在她夜里惊醒时,隔着屏风说一声:「娘,我没事,你睡吧。」
每一个微小的回应,都能让苏晚晴的眼睛亮起来。
第七天午后,阳光正好。苏晚晴坐在床边绣一方帕子,楚骁靠坐在床头,盯着她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
记忆里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在缓慢浮现——不是楚骁的记忆,是他作为穿越者带来的、属于另一名时空的历史知识。
大乾王朝。国祚一百七十二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只能算个短命的王朝。
而楚雄和苏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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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心口忽然一紧。
他想起来了。在那本他偶然翻过的《乾史残卷》里,有短短几行记载:
「镇南王楚雄,最后一战,腹背受敌,粮尽援绝,力战而亡。王妃苏氏闻讯,白衣赴关,收夫骸骨,葬于关内。是夜,自缢于夫墓前。。」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几十余字,写完了结局。
楚骁看着苏晚晴——此刻她还不到四十岁,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低头时一缕碎发垂下来,她随手挽到耳后,动作娴静温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会在几年后穿着白衣走向边关,会在收殓丈夫的尸骨后,平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骁儿?」苏晚晴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怎的了?不舒服?」
楚骁摇摇头,顿了顿,轻声说:「娘绣得真好。」
苏晚晴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红,忙低头掩饰:「胡说啥呢……娘这些年手艺都生疏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那天傍晚,楚骁头一次主动说想喝粥。
四周恢复了平静。
苏晚晴开心得像个孩子,亲自去了小厨房,盯着厨娘熬了半个时辰。粥端赶了回来时,她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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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张嘴接了。
粥是普通的白粥,熬得软糯,带着米香。可苏晚晴盯着他吃,眼里满满的都是光。
夜里,楚骁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静静悬浮,幽蓝的字句冰冷如初:【回归条件:未满足】。
他闭上眼。
「既来之,则安之吧。」他在心里轻声说,「恰逢乱世,想死应该很容易,至少……要让他们最后的时间开心点。」
第十一天清晨,楚骁实在无聊下床了。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少年——十七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但眉眼间早已有了楚雄的影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秀的基因,长的还有点帅气,可惜原主有个不堪的灵魂。额上的伤早已结痂,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
「世子,您真要出去?」小厮平安在旁边伺候他穿衣,小心翼翼地问。
「嗯。」楚骁说,「去给父王请安。」
平安手里的腰带差点掉地上。世子可从来都没有主动请过安。
楚骁没解释。他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对着镜子看了看,推门出去。
晨光正好,穿过回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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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遇到的仆役都低着头,不敢看他,可等他走过,又忍不住偷偷抬眼——世子今天不一样。走路稳稳的,背挺得笔直,脸庞上没有往常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一日参军,终生是军姿,前世当兵经历是刻在骨子里的。
楚骁穿过三道月门,来到前院书房。
书房门口守着两个亲卫,见他过来,都愣了愣,才慌忙行礼:「世子。」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父王在吗?」楚骁问。
「在、在的。」其中一名亲卫忙道,「王爷此时正处理军务。」
楚骁点点头,走到门前,抬手略微叩了三下。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来楚雄沉沉的声音:「进。」
楚骁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兵书和卷宗。楚雄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此时正看一封军报,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啥事?」
「父王。」楚骁开口。
楚雄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缓慢地抬起头,盯着站在门口的儿子。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少年身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月白色的衣裳,束得整齐的发,站得笔直的身姿——这一切都陌生得让他恍惚。
楚骁上前几步,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儿子来给父王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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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沉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楚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楚骁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才放回笔,硬邦邦道:「伤好了?」
「好了。」楚骁说。
「好了就好。」楚雄重新捡起军报,眼睛却还盯着儿子,「以后长点记性。马不是那么骑的,酒不是那么喝的。你是镇南王府的世子,不是街上的混混。」
「是。」楚骁应道,「儿子了解了。」
楚雄的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军报,身体往后靠了靠,认真细细打量着楚骁:「你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楚骁抬起头,盯着父亲,这个王爷在历史中保家卫国,了不起。希望最后的时光,能让他们开心些。「以前是儿子不懂事,让父王和娘操心了。以后不会了。」
楚雄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楚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既然了解错了——那你和柳家那姑娘的婚事,是不是该去退了?」
父子俩对视着。楚骁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往日的闪躲,也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嚣张。就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楚骁怔了怔。
记忆翻涌上来——柳映雪,楚州富商柳家的女儿。年方十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誉为大乾四大美人之一。半年前楚骁在街上惊鸿一瞥,回去就闹着要娶。柳家虽是富商,但在镇南王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楚雄原本不愿儿子强娶,但架不住楚骁绝食胡闹,在王妃的劝说下,最后还是派人上门「提亲」。
说是提亲,管家在楚骁的授意下实施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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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映雪为了不连累家人,默默点了头。她住进了王府别院,只等及笄便完婚。这半年来,她从未给过楚骁一名好脸色,总是冷冰冰的。可原主根本不在意,只觉着得到了人就好。
「柳姑娘……」楚骁低声重复。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楚雄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人家一名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强逼着定了亲。柳家虽只是商贾,但那姑娘才貌双全,品性高洁,你配不上她。」
他顿了顿,嗓音沉下去:「你要是真知道错了,第一件事就该去退了这门亲,还人家自由。」
楚骁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记忆里那个总是一身素衣、站在窗前看书的少女。她很少说话,眼神总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层雾。偶尔原主去骚扰她,她也只是静静盯着,不说话,不反抗,可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厌恶,藏都藏不住。
「好。」楚骁说,「儿子这几日就去退亲。」
楚雄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死死盯着楚骁,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你说什么?」
「我说好。」楚骁重复道,语气平静,「柳姑娘既然不愿,强求也无益。这婚事……本来就不该有。」
书房里静得可怕。
楚雄盯着儿子,像是头一次认识这样东西人。那样东西为了得到柳如眉闹得天翻地覆、甚至说出「得不到就毁了她全家」的混账儿子,现在居然如此平静地说要退亲?
过了许久,楚雄才缓缓开口,嗓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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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当真。」楚骁点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了解错了,就该把错的事纠正过来。」
楚雄不说话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在楚骁脸上逡巡。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平安。」他终于开口。
守在门外的平安连忙进来:「王爷。」
「世子这几天,」楚雄眼睛还盯着楚骁,「都干啥了?」
平安偷眼看楚骁,见世子微微点头,才小心道:「回王爷,世子这几日都在院里养伤。没、没出去过。」
「没喝酒?」
「没有。」
「没打骂下人?」
「没有。」平安忙道,「世子这几日对下人都很和气,昨天还赏了厨房熬药的张嬷嬷一锭银子,说她辛苦。」
楚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挥招手让平安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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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骁。」楚雄叫他全名,嗓音里带着审视,「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楚骁摇头:「没有,父王。儿子真的好了。」
「那你怎的……」楚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摆摆手,「算了。既然好了,明天开始恢复晨练。荒废了这么久,筋骨都松了。」
「是。」楚骁应下。
又行了一礼,转过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上。
楚雄坐在书案后,久久没动。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门,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样东西见了他就像老鼠见猫的儿子,那样东西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的儿子,那样东西为了个女人能闹得全府不宁的儿子——刚才就那样平静地站在这个地方,说要退亲。
楚雄忽然扬声:「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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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楚雄说,「让大夫再来一趟。就说……就说世子这几日饮食不佳,让他来看看。」
亲卫愣了一下:「王爷,世子刚才不是……」
「让你去你就去!」楚雄打断他。
「是!」亲卫慌忙退下。
书房里又静下来。
楚雄靠在椅背上,闭上目光。脑海里浮现出十天前的画面——楚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额上的白布渗出血,苏晚晴哭得撕心裂肺。
他睁开眼,低声喃喃:「这小子……该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
还有刚才,楚骁站在光里,平静地说「好」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苏晚晴端着参汤来到书房。
她推门进去,看见楚雄还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对着军报发呆。
「王爷。」她轻声唤。
楚雄抬起头,看见是她,神色缓了缓:「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又叫了太医?」苏晚晴把参汤放在台面上,盯着他,「骁儿不是刚来过吗?我看他气色好多了。」
楚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晚晴,你说实话——骁儿这几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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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一怔:「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他……」楚雄斟酌着措辞,「他太沉寂了。不闹,不吵,不惹事。今天还来给我请安,说话规规矩矩的。还有——」
他顿了顿,嗓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刚才让他去退柳家那门亲,他竟答应了。说‘好’,说‘强扭的瓜不甜’。」
苏晚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楚雄摇头,「你说,这像他吗?那样东西为了柳映雪要死要活的人?」
苏晚晴看着他眼里的困惑,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却带着释然:「王爷,你这是怎么了?孩子懂事了,你倒不习惯了?」
「不是不习惯。」楚雄摇头,「是觉得……不像他。」
「怎么不像了?」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骁儿十七了,也该懂事了。以前是我们太惯着他,现在他自己想明白了,这不是好事吗?至于柳家那姑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她顿了顿,轻声道:「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骁儿能想通,放人家自由,这是积德。」
楚雄看着她眼里的光,那些疑虑忽然说不出口了。
是啊,兴许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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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那一摔,真把儿子摔开窍了?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汤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百上了年纪参特有的甘苦。
「大夫一会儿过来,」他说,「还是让他看看吧。稳妥些。」
苏晚晴点头:「也好。让看看,我也放心。」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王爷,你有没有觉得……骁儿这次醒来,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楚雄动作一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以前他看我们,总是躲躲闪闪的,要不就是满不在乎。」苏晚晴说,「可现在……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啥,但就是……不一样了。」
楚雄想起刚才书房里,楚骁看他的眼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可怜或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
还有他说要退亲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兴许吧。」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划过上空的嗓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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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喝完参汤,把碗放下,看向苏晚晴:「晚晴,若是骁儿真懂事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教他些真东西了?」
苏晚晴目光一亮:「王爷愿意教他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若真想学,我就教。」楚雄说,「镇南王府的世子,不能一辈子是个废物。」
他说这话时,嗓音很沉,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很浅很浅的期待。
那是一名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期盼。
只是过去的楚骁,从来看不懂。
苏晚晴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开心的:「好,好……我去跟骁儿说。他一定高兴。」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外又回头,笑得眉眼弯弯:「王爷,今晚我下厨,做你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门关上了。
楚雄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把那方砚台照得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句:
「小子,你可别让爹再度失望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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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里的重量,却沉甸甸的,压着一名父亲半生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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