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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光与长枪〗
楚骁是被推醒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正梦见自己站在彩票中心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那张写着八位数的支票，女朋友穿着婚纱在台下冲他笑。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桂花香——
「骁儿，骁儿？」
梦碎了。
楚骁睁开眼，看见苏晚晴坐在床边，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肩，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该起了，你父王已经在校场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茫然地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绕着屋檐。
「这么早？」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父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晚晴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边，「说卯时就是卯时，晚一刻都要发火的。娘给你做了早饭，趁热吃几口再去。」
楚骁这才注意到，床边的矮几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下人呢？」他问，「怎么是娘来叫我？」
苏晚晴叹了口气，同时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同时轻声说：「你忘了？去年有个小厮寅时三刻叫你起床，你嫌太早，把人家腿都打断了。从那以后，下人都不敢进你屋子了。」
楚骁自从伤好了，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她说着，轻拍他的手背：「骁儿啊，下人也是人，也有爹娘。以后……别对她们那么凶了，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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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沉默了。
记忆里着实有这回事。那个小厮才十五岁，被打的休养了好几个月。
「知道了，娘。」他低声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苏晚晴又嘱咐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门刚关上，两个婢女就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了。她们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把东西放下，就垂手站在一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楚骁下床，伸手去拿衣裳。
「奴婢来。」离得近的婢女慌忙上前，声音发抖。
「不用，我自己来。」楚骁说。
那婢女「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脚下：「世子饶命！奴婢错了！奴婢该死！」
楚骁愣住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另一个婢女也跟着跪下，两人磕头如捣蒜，青石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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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了这是？」楚骁皱眉，「起来说话。」
两个婢女抖得更厉害了，非但没起，反而磕得更重了，额头上早已见了血。
门被推开，管家王福快步进来，一见这场面，立刻躬身道：「世子息怒！是不是这两个丫头伺候得不好？老奴这就换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楚骁刚开口。
王福已经转向那两个婢女，厉声道：「还不滚出去！等着领板子吗！」
「王管家。」楚骁提高了声音。
王福这才停住，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他。
「她们正是。」楚骁放缓了语气，「是我说不用伺候，我自己来就行。」
王福愣了愣，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老奴了然了！世子可是看上了哪个新来的？老奴这就去安排，保证今晚就送到世子屋里——」
「不是！」楚骁打断他，有些无法，「我是说，穿衣洗漱这些小事，我自己能做，不需要人伺候。」
屋里静了一瞬。
王福张着嘴，像是没听懂这话。两个婢女也忘了磕头，呆呆地抬头看他，脸庞上还挂着泪。
楚骁叹了口气，弯腰去扶离得近的那样东西婢女：「起来吧，地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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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刚碰到婢女的胳膊，那婢女就浑身一僵，像是被烫着似的缩了一下。楚骁眼尖，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青紫的淤痕。
他动作顿住了。
「这伤怎的回事？」他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婢女慌忙把袖子拉下来，低下头不说话。
王福干笑两声：「世子忘了？上个月您喝多了，这丫头给您脱衣服时动作慢了些，您就……就教训了几下。不打紧的，早已上过药了。」
楚骁盯着那婢女低垂的头顶，又看看另一名同样在发抖的女孩，心里像是被啥堵住了。
「你们多大了？」他问。
「十、十六。」一个婢女小声说。
「家人呢？」
两个婢女都不说话了。
王福接话道：「都是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在战乱里了。老奴看她们可怜，就收进府里做些杂活。」
楚骁沉默了一会儿。
「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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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春桃。」
「奴婢夏荷。」
楚骁点点头，声音温和了些：「春桃，夏荷，你们听着——以后不用怕我。以前是我，嗯，对不住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只管做好分内的事，我不会再打骂你们。」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王福：「去拿些伤药来，再给她们放三天假，好好养伤。月金钱照发。」
王福彻底愣住了。
两个婢女也呆住了，像是听不懂这话。
「还愣着干啥？」楚骁说，「快去抹药吧。」
春桃最先反应过来，眼泪「唰」地流下来，又要磕头，被楚骁扶住了。
「别跪了。」他说，「去吧。」
两个婢女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来，快步跑了出去。王福还站在原地，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
「王管家，」楚骁同时自己穿衣裳，同时说，「以后我院里的事，我自己能做的就不麻烦下人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整天围着我转。」
王福呆呆地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楚骁站在铜镜前，系好最后一根衣带。
镜中的少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他看了自己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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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在王府西侧，是一片开阔的沙土地。楚骁到的时候，楚雄早已站在那处了，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迟了半刻钟。」楚雄头也不回，「去，石墩那儿，举着。」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校场边上摆着几个石墩，从小到大。楚骁走到最大的那样东西面前——记忆里，原主最多能举起第三小的，还坚持不了十息。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抱住石墩，发力。
石墩离地一寸，又重重落下。
楚雄终究转过头看他，脸上没啥表情：「举不起来？」
楚骁没说话，换了个姿势，再次发力。这次石墩起来了，离地半尺，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双腿微微发抖。
不知多久……
「放回。」楚雄说。
楚骁松开手，石墩落地，砸起一片尘土。他喘着气，手臂又酸又麻。
楚雄走到他面前，把长枪递过来：「从这天起，我教你楚家枪法。」
楚骁接过枪。枪很重，比他想象的重，枪杆是硬木包铁，握在手里冰凉。
「这枪法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到你爷爷手里改良了一次，到我手里又改良了一次。」楚雄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校场里很清晰，「一共十八式，每式又有九种变化。我凭这套枪法，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九州之内，未尝一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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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楚骁：「你看好了，这天学第一式——苍龙出水。」
楚雄接过枪，后退三步，站定。
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给那身黑衣镶了道金边。他静立片刻，忽然动了——
枪尖一抖，如龙抬头，整个身体随之旋转，枪随身走，人在枪中。那杆沉重的长枪在他手里，竟轻盈得像根竹竿，破空之声尖锐凌厉，枪尖划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
一式使完，楚雄收枪而立，气息平稳。
「看清楚了吗？」
楚骁点点头。
「你来。」
楚骁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的动作，起手，抖腕，转过身——
「腰用力！」楚雄喝道，「不是用手臂！腰是轴，力从地起，传到腰，再到肩，再到手！」
楚骁调整姿势，再来。
「太慢！枪出如龙，要快！」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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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脚步乱了！下盘不稳，枪就是无根之萍！」
但每一次楚雄指出错误，他都默默调整，再来。
一上午，校场上只有楚雄的喝声和长枪破空的声音。楚骁记不清自己重复了多少遍，只记起汗水流进目光，刺得生疼，手臂酸得几乎握不住枪，腿也在发抖。
日头升到头顶时，楚雄终于喊了停。
「差不多了。」他把枪接过去，「回去自己琢磨，第二天还是这个时候。」
「是。」楚骁应道，「儿子告退。」
他转过身要走，楚雄忽然叫住他：「等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楚骁回头。
楚雄盯着他，眉头皱起来：「你忘了答应我啥了？」
楚骁一愣。
「柳家的婚事。」楚雄声音沉下去，「想反悔？你这个臭小子，我就知道——」
「没忘。」楚骁打断他，「我这就去退。只是得先换身衣裳，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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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愣了愣，摆摆手：「去吧。」
楚骁行了一礼，转过身转身离去校场。他的脚步很稳，但认真看，会发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那是筋骨疲惫到极致的反应。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校场边的兵器架后面，苏晚晴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楚雄早就看见了，无法道：「躲什么躲，出来吧。」
苏晚晴步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你打孩子……就来看看。」
「我打他干啥？」楚雄把枪放回架上，接过她递来的汗巾擦脸，「这小子今天……不错。」
「真的？」苏晚晴目光一亮。
「何止不错。」楚雄难得露出笑容，「我今天给他的量，是平常的三倍。他不但撑下来了，更何况悟性好，招式看一遍就能记住七八分，还能举一反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楚骁转身离去的方向：「你发现他最后给我行礼的时候了吗？身体都在抖，那是累到极致了。可他就那么站着，没喊一声累，没说一句苦。」
苏晚晴心疼道：「呀，那孩子得多难受啊？不行，我得去看看——」
「赶了回来。」楚雄拉住她，「慈母多败儿，你别添乱。让他自己缓过来，这才是练武的路子。」
苏晚晴瞪他一眼：「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也是我儿子。」楚雄说，声音低了些，「我就是希望……他能像他姐姐一样。」
提到女儿，苏晚晴的神色软了下来：「清丫头也是，出去半个月了还不赶了回来。说是去临江城玩，这都啥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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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玩吧。」楚雄说，「那丫头从小就懂事，练武读书没让咱们操过心。现在骁儿也……」他停了停，没说完，但眼里的欣慰藏不住。
苏晚晴盯着他，忽然笑了：「王爷，你其实很开心吧？」
楚雄别过脸：「有啥高兴的？路还长着呢。」
可嘴角那点笑意，终究是没压住。
晨光全然铺开了，校场上一片金黄。天边传来厨房准备午饭的动静，人间烟火气，就这么暖暖地漫过来。
苏晚晴挽住丈夫的手臂，轻声说：「咱们骁儿……真的长大了。」
楚雄「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只是握枪的那只手，很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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