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孝庄后帷幄运筹　魏虎臣途中遇旧〗

康熙由太监张万强和侍卫孙殿臣护卫着回到养心殿，早有苏麻喇姑冒雨接了。想起方才情景，康熙有点后怕，又颇有点得意。不安、兴奋、焦躁、兴奋，各种情绪在心中搅动，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俱全。苏麻喇姑为他除了冠服，只穿一件石青夹纱褂，上面缀着白檀马尾纽带，顿时觉得身心舒展了不少，趿着凉鞋踱了几步，躺倒在软榻上，头枕两手，目光炯炯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苏麻喇姑在旁盯着，寻思：「十四岁的人，便这等深沉老练，多亏伍先生教授有方……」她也站着出了一会儿神，连康熙唤她也不曾听见。

康熙正欲再叫，却见苏麻喇姑上身穿着太后赐的杏黄坎肩，下身着荷绿色长裙，在微红的宫灯下显得格外风姿绰约，神态俊逸，手里摆弄着素红纱绢默默沉思，俨然一枝临风芍药，不自觉看呆了。他第一次想到，这样东西平日冷峻泼辣的女郎，有时竟也如此温柔可人：「我富有四海，贵为天子，怎么会不可以……」想到这里，康熙觉着心跳气喘，又轻声叫道：「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一怔，回身走近康熙，问：「万岁爷，是不是有点冷？」说着顺手拉起一床夹被要给他盖上。康熙却略微推开了，热烈地凝视着她，言道：「阿苏，你坐这儿。」

那灼热的目光，任何人都会明白它的意义。苏麻喇姑顿时慌得心怦怦直跳，低头说道：「奴才不敢……」康熙一把拉过她的纤手，略微抚摩着道：「这里没人，你只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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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既不能嗔又不能躲，张皇地四面看看，宫女们早已躲得远远的了，只好红着脸挨着康熙身子入座了。

好一阵两人都没说话，只听殿外的雨刷刷地下，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康熙拉着她的手坐起身来，轻声问：「阿苏，你在想什么？」

苏麻喇姑这时已镇定了许多，略顿了一下回答道：「奴才在想一首诗。」

「哦？」康熙坐直了身子，「你倒吟给朕听。」

苏麻喇姑略一沉思，低声吟道：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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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复行行，辗转犹含情。

含情一回首，比我窗前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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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

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

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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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

云在咫尺间，如隔千重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悲哉两泪绝，从此终天别……

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

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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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

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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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作萝藤枝，攀树死不休。

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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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康熙原是满腔的爱恋情思，竟被这首诗洗得一干二净。他松开了手，起身来望着殿外凄风苦雨，不自觉黯然泪下，良久方问：「这诗是哪里听来的？」

苏麻喇姑嗫嚅了一下才道：「伍先生说这诗见于《永乐大典》，题目《李芳树刺血诗》，无出处，也没注朝代。李芳树其人无传无记，只是缠绵悱恻、千回百折之情思，颇能动人心肠。」

「伍先生的高风亮节，实在令人敬佩。」康熙叹息道，「听你所言，像是倾心于他，能否从实对朕说说。」苏麻喇姑只红着脸不言语，半晌才道：「奴才并无自择之权，惟圣命是听。」康熙点头叹息道：「方才是朕失态了，一旦为朕所幸，你和伍先生都会遗憾终生，岂非朕之罪孽！——可这种诗格调过于凄怆，非福寿之语，你也不必常吟才好。唉……」他自己也不知怎的会长叹了一声。

苏麻喇姑忙屈身跪下道：「万岁爷德高如山，恩深如海，只是奴才身在旗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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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必说了。」苏麻喇姑尚未说完，康熙便摆手让她起来，「祖宗旧训，也并非不可改动，岂不闻《察今》有云‘时易世移，变法宜矣’？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不是汉人？也做了额驸！自今而后，你就叫婉娘好了。」此时，苏麻喇姑真是感激涕零，「奴才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主子恩典。」

「这事儿暂放一下吧。」康熙忽然想起，言道，「还有一件差使要你去办。」苏麻喇姑一听有正经差使，便欲跪听，康熙含笑道：「不用这些规矩了，蹲来蹲去的，怎的说事情？」苏麻喇姑抿嘴一笑立起了身子。

康熙端起桌上凉茶喝了两口方道：「眼见即将开科，听伍先生的意思还要应试。你要想法子劝阻他。鳌拜他们此时正寻访他，撞到网里不是玩的。」他顿了一下，又笑含笑道：「总要婉转些，又不能露朕的身份。好在他还是听你的。」苏麻喇姑忙敛衽回答道：「奴才尽力去办就是。」

两人正说话，却见张万强进来，请了安道：「太皇太后已启驾过来了！」

康熙瞟一眼自鸣钟，已到亥初，忙道：「这么晚了，天又下雨，有啥要紧事？」张万强道：「雨小些了，方才慈宁宫赵秉正打发小太监来传过懿旨，奴才不知为了何事。」

康熙忙赶出门来迎接。早见雨地里两行玻璃灯渐渐走近，苏麻喇姑掌好黄绢油伞两手擎着，站在康熙身后方迎驾。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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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忙跪下道：「回老佛爷，万岁爷今晚进了两碗碧粳米膳，一块春卷儿，进得香！」太皇太后呵呵笑道：「好，起来吧！皇帝如若进得不香，你只管叫人到我小厨房让他们现做。」苏麻喇姑笑着回道：「奴才记下了。」

太皇太后颤巍巍地扶着两个宫女肩头进殿坐下。康熙施礼道：「请皇祖母安！——皇祖母有何吩咐，只管传叫孙子，何必亲自走来？」太皇太后笑道：「整整一后晌没见到皇帝，心里惦记着，又听说皇帝夜里还在文华殿办事儿，任凭再关紧的事，身子骨儿是更要紧的——晚膳可进得好？」

康熙接着太皇太后的话茬道：「方才在文华殿召见了索额图、熊赐履和小魏子，已晋封小魏子三等侍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康熙心中一动，忙赔笑道：「求老佛爷明示！」太皇太后说：「你怎么就没不由得想到重用九门提督吴六一呢？」

太皇太后点头叹道：「索额图和熊赐履都还罢了，小魏子也是个有良心的——只是据我看，皇帝你还缺着一名人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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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六一！」康熙一听这个名字，心中豁然开朗。在京城，九门提督只是个从三品，秩位并不高，但这样东西职务，统辖着德胜、安定、正阳、崇文、宣武、朝阳、阜成、东直和西直门的防务，最是紧要不过。吴六一自号「铁丐」，素称京华「怪人」，一般的王公大臣都不敢招惹他——这人如能笼在袖中，擒鳌拜便添了五成把握。康熙不禁言道：「好！」又迟疑道，「只是如今局面如此纷乱，万一他与鳌拜……」

「那不会！」太皇太后收敛了笑容，「这人不会轻易蹚浑水。他恩怨心重得很，鳌拜和他同列入关，只因占了个满籍，名分比他高出了一大截子，他心里能服？讷谟上回犯夜，叫他拿住打了二十板子才放，这件事轰动了北京城，怎的你这做皇帝的竟一点儿也不了解？」

听太皇太后责备下来，康熙忙躬身答道：「老佛爷教训极是，可——」

「你给他恩典，他自然听你的！」不等康熙说完，太皇太后截住道，「你父亲压他的官秩，就是留着叫你用的！」

「是！」康熙恍然大悟，「明日就下诏，叫他做兵部侍郎。」

太皇太后忍不住笑道：「越发悖谬了！不做九门提督，你要个兵部侍郎排什么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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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顿觉为难，茫然道：「那……怎的办呢？」

「我说个方儿，管保中用。」太皇太后换了口气，和颜悦色地言道，「你下个诏儿，从天牢里放了那个查什么来着？」

故事还在继续

「查伊璜！」侍立在旁的苏麻喇姑早已喜形于色，脱口而出，「老佛爷真是点石成金！」

「对，查伊璜。」太皇太后含笑道，「叫姓查的去说，比圣旨还灵呢！」

「傻孩子，你不明白就里。」见康熙如堕五里雾中，太皇太后又疼又笑，「曼姐儿了解，叫曼姐儿办吧！」

康熙点头道：「成，就叫苏麻喇姑办这样东西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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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领旨！」苏麻喇姑笑盈盈跪下叩了头，道，「明儿就叫小魏子去会查伊璜，人情做给小魏子，好么？」

太皇太后含笑道：「这就是了。」停了片刻，又问：「皇帝近来学业长进了，那样东西伍先生怎的样？我听宫里人说，皇帝近日口里都换了词儿，连那些个翰林们都服气，都学些什么功课？倒难为了他教！」

「皇祖母挂心，」康熙含笑道，「孙儿近日学业是有些长进，除伍先生外，熊赐履也常讲一点书，四书早已讲过读完，每日都是按索额图订的谱儿，孙儿逐条请教，伍先生批讲，又快又得益！」太皇太后笑道：「这就好，不过四书里头有孟子呢！听人家说，这样东西人损得很，老说皇帝坏话，可是真的？」康熙正色回答道：「孟子所言，是为君之道的正理，都是要紧的。伍先生不知孙儿的身份，讲起来没顾虑，孙儿常听得出汗。孙儿就没听过哪家大臣敢当面说‘民命重于君命’这样的话。」

太皇太后含笑道：「你爷爷、你父亲都是教人读《三国》，那书虽好，总瞧着有点调唆着人不安分的味儿，如今也该学点正经学问了。这正是‘能立刻得天下，不可以立刻治天下’的道理了。」

康熙含笑道：「老佛爷也是圣人！」太皇太后笑着又絮絮叨叨地安排了好一阵子，才启驾回到了慈宁宫去。

康熙对吴六一的事心里不踏实，笑问苏麻喇姑道：「方才太皇太后说吴六一、查伊璜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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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含笑道：「姓查的是吴六一的大恩人，万事都听他调遣！」

见康熙半信半疑，苏麻喇姑便对他慢慢地讲了起来：「被关的这个查伊璜是福建海宁人，也是世家出身，在顺治爷时期当过孝廉，年轻时也是个眼高心大的。那年隆冬，海宁下了一场大雪，他带了四五个僮仆挑着酒食野游，到一名破观子里头看雪赏梅。正要差人去请朋友，却见大殿前头有一个两石瓮大的古钟，旁有一行脚印被雪盖了薄薄一层，钟上的雪也似被人撞动过……」

「大雪天，谁到钟跟前做啥？」康熙问道。

「是啊，查伊璜也觉着奇怪，便到跟前俯身瞧钟底下，映入眼帘的里头有个竹筐子，感到奇怪，就命那几个随从合力去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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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的什么？」

「不料掀了半天，那钟恰如生根一般，不动分毫。查孝廉心里更觉奇怪，也就不请朋友，索性独自坐在廊下饮酒观雪，候来人取走竹筐。」苏麻喇姑平静地说着，犹如自己也身历其境。康熙也听得入神。「——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雪地里来了个讨饭的，不过二十上下年纪，把要来的一堆干粮放在钟旁，一只手掀起钟来；另一手抓着干粮放进筐里，往返五六次才放完，随后扣起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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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旁若无人地坐在钟前雪地里，掀起钟拿块干粮就啃，吃完再掀再拿，像开箱子那么容易。」

「这真是奇人奇事。」康熙惊叹息道。

「是啊！」苏麻喇姑道，「查孝廉心下骇然，便亲自来到他的跟前，在背后冷丁一句：‘这等一个好男儿，为何要行乞呢？’」

「那乞丐回头看了一眼查孝廉，边吃边道：‘好男儿不做英雄，宁为乞丐！’」

「说得好！」康熙惊叹道，「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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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孝廉猛然心动，长叹一声道：‘听得人言，海宁城有一乞丐，手不拖杖，口若衔枚，破衣如鹑，三餐不饱而无饥寒之色，人称「铁丐」的，可是你么？’」

康熙此时猛然醒悟道：「原来吴六一号称‘铁丐’，得之于此！」

「那人道：‘是，我就是铁丐！’孝廉又问：‘能饮酒吗？’

「铁丐哈哈大含笑道：‘不能饮酒，算什么大丈夫？’

「便孝廉就邀他到廊下，二人对坐而饮。孝廉一杯，铁丐一瓯，直饮了三十余回合，铁丐面不改色，查孝廉已醺醺然醉倒，说道：‘你真是海量！’便扶醉而归。」

「这查某也真豁达！」康熙赞道，颇有钦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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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当晚酒醒，查孝廉忽然想道，天气如此严寒，怎的就没有邀铁丐来家避雪？就命人把自己的狐裘和袍子送到观庙里去，那铁丐欣然接受，也不感谢。

「第二天下午查孝廉去拜访铁丐，见他依旧赤足露肘，便惊讶地问：‘我送你的袍子和裘呢？’

「‘换酒吃了。’铁丐淡淡一笑，‘讨饭的要那些物件有甚用处？’

「孝廉愈觉此人不可等闲视之，细询他的出身，才知这铁丐原也是世家子弟，父亲吴道大是前明的观察，死后家道败落沦为乞丐，游遍天下。闲谈中，吴六一谈论起江南山隘河道形胜险阻、用兵布阵，一一合节……

「查孝廉不自觉大惊，道：‘吴贤弟，我错看了你！你是海内奇杰，拿你当酒友，是多么的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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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听至此，觉着周身热血奔涌，兴奋得不知说啥才好。

「后来，查孝廉就把吴六一请到家里，每日上宾相待，说：‘贤弟乃是蛟龙，暂且在我这小池子里待些时。方今天下大乱，不愁英雄无用武之地。’」

「查孝廉也算得上是一位英雄。没有英雄的慧眼哪能识得真正的英才！」康熙道，「后来又怎的样了？」

「我大清兵入关，洪承畴打到浙江，查孝廉资助铁丐盘缠，让他投了洪承畴。他直从福建打到广州，血战百余阵，功劳并不次于鳌拜。先前听说做过循州知府，后来才晋升为九门提督。」

听至此，康熙长舒了一口气又问道：「那姓查的怎的又入了狱呢？」

「吴六一从循州派专差至海宁寻找查孝廉，才知道查伊璜家遭兵灾，穷病潦倒，卖字为生。吴六一当即赠金三千两，帮助查孝廉恢复家业。那查孝廉在铁丐花园游赏时，偶然夸了一句园中的假山，第二天铁丐就命人拆掉，用兵舰直送海宁。万岁爷想想，这是何等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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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知府哪来那么多金钱？」康熙惊奇地问。

苏麻喇姑笑道：「主子偏爱盘根问底儿——羊毛出在羊身上，打仗年头，哪个带兵将军不是金山银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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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康熙点头道：「你且说说姓查的入狱这件事。」

苏麻喇姑笑道：「也是命里该当，有个叫庄廷的人，闲着没事弄了一本前明的啥《朱相国史概》的浪书。写序的人想着查孝廉的名气大，不言声地把他的名字也署了进去。顺治爷查究这本书时，就将他抓了起来。」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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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六一从此慌了手脚，请了一名姓何的先生，是个大手笔，给他写奏折，一名月连上了七折，非要用自己的官职换查孝廉一命不可。瞧着洪老头的面子和这吴某的功劳情分，才免了查伊璜一死。」说至此，苏麻喇姑一笑，「万岁爷您若赦他出狱，吴六一能不感激报恩么？」

听完这个故事，康熙久久没有说话。

魏东亭从索额图府议完事出来，已是子夜时分，此时风停雨住，偶尔月亮从云缝中洒下一片清光，照着阒无人声的街巷，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三人密议结果，组织布库少年、动手擒拿鳌拜的差使自然落到他的身上。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就要为圣上效忠，顿觉浑身是劲；不由得想到鳌拜的势力遍布京华，心里又是一沉：究竟该挑选些啥样的人？他从认识的熟人中一个个掂量着想想他们的人品、才能，长处、短处，一下子列了好多人，有孙殿臣、张万强、赵逢春、狼瞫、明珠……不知不觉，竟放辔来到了西直门东北的苇子巷。他忽然想到此地离悦朋店不远了，倒不如去会会何桂柱，连夜将他带走。他如不肯，也只好灭口了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不敢多想，拨转马头猛加一鞭向悦朋店急驰。刚穿过巷边一大片苇子坑，迎面见一队巡夜的打着灯笼远远喊道：「前头谁在骑马？下来！」说话不及，那群人已打马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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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魏东亭穿着三等侍卫服色，那群人倒也不敢怠慢。为头的走上前来扎了一名千儿言道：「标下给大人请安，敢问大人夤夜何往？」

魏东亭正待要答话，却多了一名心眼儿，言道：「兄弟是内廷侍卫，才从鳌中堂府上议事出来，随便走走。」那巡夜的笑道：「对不住大人，兄弟公事在身，请大人明示执照，才好放行。」魏东亭听来人口音似有几分熟悉，越发警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到鳌中堂处办差，你等竟敢如此无礼么？」

那人冷笑道：「此京城乃是天子的，就是鳌中堂亲自来，也需要验明执照才好放行！」

魏东亭正待发作，借着灯光一看，立在前头的竟是自己昔年在喀喇沁左旗结拜的兄弟穆子煦，忙翻身下马，哈哈大笑道：「兄弟，你要拿我！莫非要请我吃狗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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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煦诧异地走近了，闪眼一瞧是魏东亭，将马鞭子一扔，翻身就拜：「原来竟是大哥！你叫我们想得好苦。」魏东亭忙抢上一步挽起，问：「犟驴子和老四呢？」人丛中那两个听到问及自己，早已扑了过来，拉着手又笑又跳。

原来在喀喇沁时，这穆子煦是当地有名的马贼头儿，因带着几个无赖偷吃了魏东亭的爱犬，魏东亭寻上门去，几个豪客正大嚼狗肉，却都不认识他，仅请他同坐共享。魏东亭喜爱他们豪爽，便索性出金钱沽了一大坛子酒，长夜共饮，后来便结拜为义兄弟。因魏东亭身份贵重，谁也不好意思居他的长，就共同推他做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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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多年，魏东亭乍见他们，心中如何不喜！乐了一阵子，便问道：「你们好几个怎么也到京里来了？」

郝老四笑道：「大哥是知道的，咱兄弟没家，哪有饭吃便投哪儿去。那年你到热河不久，喀喇沁圈起地来，老百姓逃得个精光，咱哥们留着吃西北风？赶到热河投奔你，听说你已来到京里。我们一商量，又赶到京里来了……」

「难为你们这么远来。」魏东亭心里很受动容，「怕有三千多里吧？」

犟驴子笑道：「咱们专做没本金钱的生意，怕什么路远！」魏东亭听了不觉失声大笑。

穆子煦笑问：「大哥前头不是在内务府当差，怎就这么得意，又是皇上的侍卫，又是鳌中堂府里的？」魏东亭嘻嘻笑道：「给皇上当差是真的，说鳌中堂是想抬个大门头儿吓你们一下呀！」

「喏，差点误会了！」犟驴子道，「岂知你越说是从鳌拜那处来，越要难为你一下呢！别瞧着兄弟们寒碜，一朝权在手，便要收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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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东亭心里猛地一动：「这倒是好几个好手，都是无家无业的亡命之徒，正愁寻不来人呢！」遂含笑道：「这个地方满共几位兄弟？哥哥我请客！」

穆子煦含笑道：「总共十二个——兄弟们，来，见过魏大人！」那九个兵见是他们头领的结义哥哥，又是如此人物，忙一齐过来请安：「要魏大人破费了！」魏东亭含笑道：「倒也未必就是我破费。悦朋店老板是我朋友，咱们趁夜搅他去！」

一行人方进胡同，远远瞧见七八个人打着灯笼，架着一名人。这些人见他们过来，犹豫了一下，便拐进小巷向东去了。魏东亭心里有事，格外留神，急忙把穆子煦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穆子煦转脸大喝一声：「前面什么人？站住！」那伙人慌乱着走得更快了。

穆子煦吩咐道：「三弟、四弟，你两个骑马从北面绕过去堵住那头，我们从这边两头挤，看他狗日的跑到哪儿去！」魏东亭说声：「我也去堵。」便与犟驴子、郝老四打马而去。

那伙人听得马蹄声急，赶忙拔腿飞奔。刚刚来到巷口，魏东亭三骑也到，横马拦住去路。犟驴子不由分说，朝前头一名兜头就是一马鞭子，口里骂道：「畜生！聋啦？」魏东亭闪眼瞧时，不自觉暗叫一声：「糟糕！」那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口里塞着抹布的正是何桂柱。

为头的是个黑大个子，辫子盘在脖子上，腰间悬着刀。其余一色都是海青衫。见前头的人被一鞭打得血流满面，黑大个子顿时大怒。正要发作，却听魏东亭在马上冷冷问道：「你们是啥人？绑了人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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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大个子见魏东亭一身侍卫服色，又瞧穆子煦等从后头赶了上来，情知来硬的不成，急趋上前打了个千儿道：「在下刘金标，现在班布尔善门下当差——这人名叫金钱子奇，是班府奴才，因偷了东西私奔，主子让我们出来查访，不防正撞上了……」

魏东亭见他信口雌黄，便知也是个江湖老手，冷笑一声道：「有执照吗？」黑大个子忙道：「出来太急，没带。大人如不相信，请随小的到班大人那里一问便知；再不然，小的派人回去取来也成！」

「没有顺天府执照，就是犯夜！」魏东亭大声喝道，「弟兄们，拿下！」

「喳——」穆子煦一声答应，一摆手，十好几个人掣刀呼啦一声围了过去便要动手。刘金标一惊之下，倒变得强硬起来，两手一拱说道：「标下斗胆，请教大人尊姓台甫。这人实在是我府家奴……」魏东亭断喝一声：「我们是奉谕行事，谁听信你胡言乱语！明儿你自去巡防衙门分说！」

刘金标被解除了武装，嘴却依旧很硬，梗着脖子叫道：「你有种就杀了老子！」

刘金标「刷」地抽出腰刀，恶狠狠地道：「那就休怪小人无礼——」正说间，穆子煦已抄至身后方。他做贼出身，脚步奇轻，刘金标竟毫无知觉——便觉膀子电击般一麻，已被穆子煦摘脱了臼。穆子煦一手反拧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将匕首在他脖子前来回比试着：「还敢无礼么？」郝老四、犟驴子抢前一步，推开架何桂柱的人，一把将店老板拉了过来，却不知魏东亭要这人做啥，也不松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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犟驴子气火了，大声道：「老子杀的人还少了，就再添你一名王八蛋也没得关系——」上前一把揪住刘金标前胸，笑道，「天儿热，让你祛祛火气！」夺过穆子煦手中匕首就要往他胸膛上扎。

「兄弟！」魏东亭已夺得何桂柱，无心把事情弄大，忙止住道，「别弄脏了你的手！」

刘金标见他不敢杀人，索性放泼：「你是哪个庙的神，比班大人还大？！」

犟驴子怒极，将匕首朝腰里一插，二指如锥，直插进刘金标右眼里，活生生地把个眼珠子抠了出来。「不给你点颜色，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那刘金标像猪似地嚎叫了一声，挣了一下，被穆子煦在后紧紧拤住，哪里动得！跟来的人见这五官不正的矮个子生性如此残忍，一名个吓得闭目摇头，噤若寒蝉。犟驴子把眼珠子扔给郝老四说：「接着，下酒最好！」又问，「刘金标，这只眼也送兄弟吧？」刘金标痛得浑身直颤，一句话也说不上，只是闭着血肉模糊的眼睛一名劲地摇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魏东亭「哼」地一声说道：「今儿给你点教训，好教你了解，北京城还轮不到姓班的！」将头一摆，押着何桂柱便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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