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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倭赫父子双受戮 阉官内侍单遭诛〗
第二天五更时分,康熙就醒了。苏麻喇姑和孙氏给他料理好衣裳,早有敬事房的人来请圣驾,肩舆也已备好。康熙匆匆忙忙地用青盐水漱了漱口,胡乱吃了两口点心,便命起驾乾清门。打从顺治爷御极,便立下规矩,皇帝非得每日召见大臣,顺治自己也是身体力行的。诸皇子每日四更便要起身,亲送父皇御朝,随后各归书房,故而早起已是康熙自幼养成的习惯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夜没有睡好,康熙的精神有点委顿。但起床后照例在庭院中打了几圈「布库」,出了一身汗,睡意早跑得干干净净。此刻,他坐在肩舆里,迎着扑面吹来的晨风,清凉凉的,觉着心情安静了许多。
待到乾清门,正是寅时二刻。映入眼帘的以杰书为班首,下面一溜儿跪着鳌拜、遏必隆和苏克萨哈。资政大臣索额图怀中抱着一叠文书,躬身立在三位辅政大臣身后。两排御前侍卫,穿着鲜明的补服,腰悬宝刀,鹄立丹墀之下。康熙用眼扫了一下,见魏东亭垂首站在末尾,只不见了倭赫等四人,心头不自觉又是一阵火起,竟不等人搀扶,霍地跃了下来,甩手进殿便居中入座。接着苏克萨哈挑起帘子,杰书、鳌拜、遏必隆和索额图鱼贯而入,一字儿跪下。
奏章的节略照例由索额图禀报。一件是各乡会试停试八股时艺,只用策论;一件是请豁免顺治十五年前未缴的田赋;再有一件是奏报耿继茂攻克铜山;最后一件是冒里玛的六百里加急,说已将李闯王残部李来亨、郝摇旗团团围困在郧阳茅麓山,请朝廷增兵进剿。因为对这些事康熙都不大熟悉,索额图一边读,一边讲给康熙听,足足用了一名时辰。
康熙同时听着,同时玩着案上一柄青玉如意,盘算着如何开口问倭赫的事。他瞟了一眼下边,见苏克萨哈闷声不响地伏在脚下,遏必隆不住用眼偷看鳌拜。鳌拜早就听得不耐烦,仰起脸来截断索额图的话:「你只管读,谁让你讲了?皇上难道不及你?」
索额图忙赔笑道:「回中堂话,这是太皇太后原定的懿旨,怕皇上听不明白,特意让我讲一讲。」鳌拜不等他说完便说:「这些奏章,廷寄早已发出,何必啰嗦那么多!」
康熙见索额图脸庞上有些下不来,岔开话头问:「索额图,你父亲的病怎样了?」见皇帝问到父亲的病情,索额图忙跪下碰头回道:「托主子洪福,今早看来痰喘好了些。」
「嗯,回去替朕问候他。」
「谢主子恩。」索额图忙叩头回奏。
鳌拜见康熙没有话说,便说:「皇上如无圣谕,容奴才等告退。」说罢便欲起身。
康熙将如意略微放下,言道:「忙什么,朕还有话要问——这倭赫、西住他们一向在朕跟前当差,朕看还不错,为了什么事昨日辅政派人将他们拿了?要怎样处置他们,朕倒想听听。」
按照祖制,未亲政的皇帝处置政务,是全权委托辅政大臣的,每日会奏其实都是官样文章,听一听就罢。现在康熙却要查询这件事,遏必隆觉得有些意外,先是一怔,叩头回答道:「启奏皇上,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擅骑御马,在御苑里使用御用弓箭射鹿,大不敬!昨日臣等会议,已将其四人革职拿问,现在内务府拘押待勘。至于作何处分——」他思量了一下接着说,「辅政尚未议定,待臣等会商后再奏万岁。」
鳌拜对遏必隆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遏必隆一向与自己委蛇相屈,也不好怎样。想了一阵,他终觉憋气,便抬起头来冷冷言道:「皇上尚在幼冲,此等政事当照先帝遗制,由臣等裁定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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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康熙突然问了一句:「难道朕连问都问不得?」
一句话问得几位大臣个个倒噎气,只好俯首不语。鳌拜寻思:「这次若不堵回去,以后他事事都要问,那还辅啥政?」良久,鳌拜缓缓说道:「照祖训,皇上尚未亲政,是不能问的。可此次事关宫掖,不妨破例。」
这是说「下不为例」,康熙理所当然听出来了,他按捺了一下心里的火,冷笑道:「那好,接着方才的话讲,这倭赫该是个什么罪名?」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紫禁城中擅骑御马,」鳌拜咬了咬牙,抬头言道,「乃是欺君之罪,应该弃市;乃父飞扬古纵子不法,口出怨语,咆哮公堂,应一并弃市!」
「弃市」就是杀头。康熙不禁吓了一跳!「倭赫四人是先帝随行侍卫,飞扬古乃内廷大臣,素来谨慎,并无过错,仅仅因为骑了御马就办死罪,太过了吧!朕以为廷杖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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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鳌拜冷笑一声回奏道:「皇上,国典不可因私而废,古有明训!飞扬古和倭赫四人已于昨日下午行刑了!」
一语出口,惊动了遏必隆和苏克萨哈,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十分苍白。苏克萨哈叩头奏道:「杀倭赫之事,臣等并未议定。此乃鳌中堂擅自决定。擅诛天子近臣,求皇上问罪!」鳌拜格格笑了一声言道:「苏中堂,倭赫擅骑御马,你不是也骂他是‘该死的奴才’吗?怎么真死了,你反倒心疼他呢?」苏克萨哈顿时语塞,正思如何对答,却见太皇太后面色阴沉,扶着苏麻喇姑跨进殿来。遏必隆了解这老太婆精明强干,顿时气馁,伏在脚下大气儿也不敢出。鳌拜心里「格登」一下,旋即镇定下来暗道:「她已不是当年,现在没得多尔衮撑腰了!」尽管如此想,口里却一声也不敢言语。
半晌,才听到太皇太后平静地言道:「我也老不中用了,这几年只想着享福,能瞧着有个太平日子,大家平安,就能合着眼去见太祖太宗了。你们几个辅政,我原瞧着也好,心里挺踏实的。」大家正诧异她怎的说这些,忽听她音调一变,提高了嗓子言道:「谁知满不是那么回事!你们以为我杀不了你们么?」接着一掌「啪」的一声击在龙案上。声调如此激愤,连康熙也吓得一颤。素日看她只是一个慈祥的祖母,杰书屡次说诸亲王、贝勒、贝子都怕她,自己还不信,今日见着这颜色,才算开了眼界。
三位辅政连连碰头,苏克萨哈颤声奏道:「奴才……」「没你的事!」太皇太后不等他说便冷冷截住:「我倒想知道,遏必隆和鳌拜,谁撑你们的腰,如此大胆作耗!擅到大内拿人,不奏而斩,这倒也是我朝开基以来第一件奇闻!」见太皇太后如此咄咄逼人,三大臣仍来个伏地不答。
遏必隆觉着自己再不说话气氛便缓和不了,便轻咳一声言道:「太皇太后千岁!臣等并未径到大内拿人,是都太监吴良辅传他出来,在午门外拿下的。」索额图乘机也劝解说:「皇上、太皇太后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金尊玉贵之体!」说着暗递眼色示意康熙收场。只苏克萨哈在旁不作一声。
四周恢复了平静。
康熙没有留神索额图的眼神,太皇太后却一眼瞧见,遂站了起来身来拉起康熙的手冷笑一声道:「生米已经做成熟饭,还说这些个有啥用!皇帝在你们眼里,可是一个无知顽童罢了,今日倒是我老婆子多事了!我们算什么‘金尊玉贵’!列位辅政气着了,才值得多了呢!」说罢拉着康熙拂袖而去,青玉如意被带掉在地下跌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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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等人一走,殿堂里一片死寂,人人脸色灰白,唯鳌拜满不在乎地站了起来来,笑着说:「别跪了,退朝了,咱们回去罢!明日个我再到苏克萨哈大人家领罪!」
祖孙二人离了乾清门,太皇太后吩咐随从道:「皇帝先回养心殿,曼姐儿好生侍候着。」又对康熙吩咐说,「今日后晌派人叫索额图到慈宁宫来。」说罢自乘銮舆去了。魏东亭等一干校尉紧紧随在康熙后边。孙氏和苏麻喇姑早在永巷口等候了,见到康熙,便赶紧迎了上去。抬乘舆的好几个小黄门这时才赶了上来,苏麻喇姑呼一声:「不用了!」他们才停住脚步。
康熙也不理众人,只大踏步朝前走。方到月华门,早见吴良辅带着几个小太监兴冲冲地抬着一架八宝玻璃屏风迎面过来。见了康熙,忙一溜儿齐整地站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吴良辅进前一步,单腿着地打了个千儿言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了!」说罢满面笑容地抬起头来。
看吴良辅一脸得意之色,康熙心里更气,背着手一声不吭,只盯着吴良辅。吴良辅本来是笑着的,见康熙脸色阴沉,也不叫他起来,扎下的千儿再也不敢抬起,只惶惑不安地躲避着康熙的目光。
康熙开了口,吴良辅松了一口气,回道:「鳌中堂上次入觐,太皇太后将它赐给了他。」
康熙且不发落吴良辅,回身对苏麻喇姑言道:「才打春,身子就这般燥,这儿的风倒凉快,叫人搬张椅子来,朕在这里坐坐。」不等苏麻喇姑说话,好几个小黄门早飞跑到后头去,掇了张雕花黄杨木椅来。康熙坐了,渐渐地地问吴良辅道:「这八宝玻璃屏风要送到哪儿去?」
康熙却想不起这档子事,想了想又问:「那么上次他怎的没有拿去呢?」
「回万岁的话,当时鳌中堂辞了。」
「这就奇了,既然辞了,怎的又要送去?」康熙双眼盯住他问。
吴良辅本来就不够聪明,是个「二五眼」,也没听出康熙的意思,碰了个头回道:「鳌中堂今儿个曾托人捎信来问过。奴才也想向鳌中堂尽点孝意。奴才想,索尼老大人病了,外头大事全仗着鳌中堂——」
「混账!」康熙顿时大怒,厉声道,「所以你就大胆偷盗屏风出宫去巴结他?我问你,倭赫是谁抓起来的?」
听到康熙问到这样东西,吴良辅才知事态严重,寻思今儿个若不抬出鳌拜这尊老弥勒佛压一压这样东西小菩萨,怕要吃大苦头的了。便硬着头皮乍着胆子回答道:「这不干奴才的事。奴才是奉上命差遣带人拿倭赫的,鳌中堂总揽紫禁城防务,自当有权惩处六宫不法之徒,这事怎的能牵连到奴才呢?」说完也不碰头,竟目不转睛地盯着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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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良辅如此傲慢无礼,康熙完全气愣了,他回头问苏麻喇姑:「你说这事牵连不牵连到这奴才?」苏麻喇姑道:「别的不讲,冲着这奴才这份傲气,就罪不容诛!不过,他现在是鳌拜中堂的干儿子,皇上不妨给他存些体面,让他几分算了!」
「对,罪不容诛!」康熙被这几句不凉不热的「求情话」激得越发按捺不住,一拍椅子站起来说道:「你们父子弄权,拿了朕的心腹侍卫,还敢说‘没有牵连’!传旨,叫敬事房赵秉正来!」
吴良辅平日狐假虎威,得罪的人多了,人人恨之入骨,今见万岁爷发怒要办他,都巴不得这一声,一名小黄门飞也似地跑下去传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吴良辅见人去叫赵秉正,打心底起了一阵寒颤,寻思:「莫不是今儿要开发我?」立刻,他头上出了一阵冷汗,向前膝行几步,哭丧着脸说:「奴才已知过了,万岁爷,念奴才服侍先帝有年,恕过初次吧!」
「初次?」苏麻喇姑从旁冷冷回了一句,「上回万岁爷叫你掌嘴,你掌了没有?」
吴良辅在脚下碰着头,忙说:「掌了掌了,不信你问小吴子!」
「天下就你一名聪明?」苏麻喇姑冷冷说道,「我要不知底细,就敢问你?小吴子虽说没身份,上次可是奉旨办差,你竟敢掌他的嘴!」
听了这话,康熙气得浑身乱颤,大骂道:「好好!这奴才真是胆大妄为。赵秉正来了没有?」
赵秉正早来了,在旁冷眼瞧了一阵,觉着此事实在棘手,正没个主张,忽听康熙问他,忙双膝跪下回道:「奴才赵秉正在!」
康熙道:「你都看见了,这吴良辅该当何罪?」赵秉正这会儿真犯了难,说轻了这主子不依,说重了那魔头也不好惹,心里一急,倒憋出了一名主意,叩头答道:「当廷杖!」
这是个可轻可重的处置,倒正中康熙下怀,当时便说:「就按你说的办,廷杖!你替朕重重地打!」
赵秉正站起身来向外将手一摆,好几个掌刑太监恶狠狠地走过来,拖了吴良辅便走。看赵秉正愣在一旁不动,康熙厉声道:「你还不去监刑,站在这里做啥?」赵秉正忙又跪下言道:「请旨,廷杖多少?」康熙不耐烦地将头一摆说道:「只管打就是了,别再多嘴!」
打到三十来下,那吴良辅已是皮开肉绽,实在受不了,扯着嗓子嚎叫:「鳌中堂,我的爷呀!快来救我吧!要打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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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听到吴良辅痛中叫饶,竟喊的是「鳌中堂」,更是火冒三丈,对着外头永巷口大声叫道:「打,打!别说是你干老子,便是干爷也不济事。」
话音刚落,板声已停,人也不再叫了。赵秉正过来复旨说:「万岁爷,那吴良辅已晕死过去了。」
康熙回头看了看苏麻喇姑,苏麻喇姑以几乎觉察不到的微笑,颔首言道:「万岁爷只管开发了他,像方才那些多余的话倒不必多说。」孙氏却有点沉不住气,上前言道:「阿弥陀佛!打得不行了,老爷子罢手了吧。」康熙笑着言道:「阿姆,你别管,有朕呢!」回头吩咐,「打,接着打,打死这样东西臭玩艺儿!」
吴良辅知道大限已到,横竖是死,闭着眼卧在地上点了点头,断断续续言道:「转告鳌……干爹……说我死……得冤……我是为他……」赵秉正不等他说完,一挥手,一个太监举起板子照脑后狠劈一板。吴良辅一声惨叫,吐出一口鲜血,腿蹬了几蹬,便呜呼哀哉了。
赵秉正回到外头,看吴良辅时,已悠悠地醒了过来。他看了一下左右的打手,走上前对吴良辅拱拱手,大声言道:「吴公公,非是小人手下不留情,万岁爷今儿个是要您的命,现下又没人能来救您。念你我多年交情,兄弟叫他们下得利索一点儿,包您少吃苦头。您有啥话倒不妨对小人说说。」
康熙这才觉着心中郁气稍平,起身欲归,忽然一名太监走来启奏:「鳌中堂递牌子要见圣上。」
「不见!」康熙冷冷地回了一声,转过身吩咐魏东亭,「你还不去索府传太皇太后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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