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宠婢无双 · 望烟

一阵风过, 槐树上的红线绳开始飘舞，远看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无双从树下步出来，没不由得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宋夫人。时隔两年, 两人相对，无双发现这位伯府夫人苍老了许多, 眼见着鬓边的银霜明显起来。

她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坦然到了人面前。

宋夫人站在原地，身上沾染了文昌庙的烟香气，嘴角扯着笑了笑：「两年了。」

「是，」无双浅浅一笑，紧接着客气道，「夫人身子看着也还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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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宋夫人摆摆手, 上下细细打量着无双，「妙菡无意间提起你赶了回来, 我还当她胡言乱语。」

无双指指庙门，无意与人多说啥, 道了声：「夫人，有人等我, 我先走了。」

不是多复杂的事儿，小女儿都知道, 那不明摆着, 自己儿子也知道？

还不待她转过身，宋夫人追了两步：「无双, 能不能说两句？不会耽搁你太久。」

无双踌躇一瞬, 颔首。

宋夫人松了口气, 回身对站在不远处的秋嬷嬷摆了摆手, 后者会意，带着婢女出了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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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还有其他上香的人，便两人选了一条幽静小路，往大殿后面走着。

「今日过来，是送妙菡进书院，可巧碰上了你，她口中的凌家姐姐就是你罢？」宋夫人笑着，嘴角浮出细细地纹，「整天听她念叨，还是一次她说漏了嘴，才听到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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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不语，静静迈步跟着。

宋夫人又往旁边女子看了眼，有些安慰的意思：「别忧心，案子这么大，今上也授意祥查，凌家会昭雪的。」

「谢夫人。」无双柔柔一声。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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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山边一处草亭，这才停下。

宋夫人双手端在一起，仍是世家女子的端庄：「这韩家倒是大胆，当初竟瞒了你的身份，将你卖进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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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待无双开口，宋夫人赶紧又道：「你别多想，两年前你早已离开，就与伯府没有干系了。卖身契什么的，说到底就是一张纸，韩家是隐瞒在先，这契约指不定是不作数的，若咱们追究，他家反倒要吃官司。」

无双嗯了声，实未想到宋夫人会如此说。

宋夫人见无双话不多，总是听着她说，记得这女子以前也是这样，心思谨慎：「你和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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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放心，」无双半垂脸面，眼眸盯去地上，「无双不是喜欢纠缠之人，从来也不是。」

「我了解，」宋夫人接话，遂叹了声，「你别怪我过去做的那些事。在四方墙内久了，心都变得木了。有时想想，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无双抬眼，看清了宋夫人脸庞上的惆怅：「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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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宋夫人神情豁然一松，想开了般，「你也说和世子没了什么，以后能回去府里坐坐。」

无双有些猜不透宋夫人的意思，只回了声谢谢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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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笑笑，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此道了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无双目送人先走，随后自己重新回到正殿，想要去上一炷香。

从正殿上香出来，她刚迈下台阶，就看见庙门跑进来一名人。看见她时，几步冲到了她的跟前。

「我娘她跟你说什么了？」龚拓一脸不安，双手抓上无双肩膀，「你别听她的。」

无双肩上微疼，在他掌下扭了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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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拓赶紧手一松，低头问：「是我不好，力道大了些。夫人是不是找你了？」

他望了望四下，并没有宋夫人的身影，可山下明了然白停着伯府的马车，还有她身边的婆子婢女。

这里人多，他干脆拉上她，重新又绕回到正殿后面。

无双被带着，脚步不由快着跟上他，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才止步。

幽静的树林，旁边潺潺的山溪，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好似上好的乐器。

「大人以后，莫要这样随意拉着人就走，让人看见不好。」无双喘息着，由于脚步急，耳边掉下一缕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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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中有着略微地埋怨，可更多的还是柔软，像此刻的山泉。

龚拓不安的面容稍松，唇角带出一名弧度：「好，我以后一定注意。」

无双抽着手，抽了几下，对方还是没松：「大人可否松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等下，」龚拓攥着女子柔荑，随后低头去看，细长的指尖点着她的指肚，「怎的弄的？」

无双瞧了一眼，可就是沾上点灰罢了：「上香的时候，被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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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烫到？」龚拓问，指尖轻抹着那处，能划一道黑痕，那肯定不是香灰，是线香。

「没有，」无双看他又在检查她的手心，指尖碰触的地方，微微发痒，「那根香是灭掉的，不然谁会傻的往点燃的香上送手？」

闻言，龚拓嘴角弧度扩大，一双有黑目光看过去：「对，你不傻，我们无双很机灵的。」

「别瞎说。」无双皱眉，脸一别避开对方目光。

龚拓拉着她，往前两步到了山溪边，自己撩袍蹲下。无双一心往回拽着手，方才她还跟宋夫人信誓旦旦，自己不是一名纠缠的人，现在就与龚拓这样拉拉扯扯。

也不对，纠缠的那个人明明是这位世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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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龚拓仰脸，对直着腰板儿的女子道了声。

无双不配合，她都已经不是他的婢女，根本不用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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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拓等着，见人就是犟着不蹲，笑了笑：「那我可拽了啊。」

欢迎刚落，无双根本没反应上，就被一股力气带着往下倒。下一瞬细腰缠上一条手臂，将她稳稳揽住，紧接着就这样蹲去了人的身旁。

然后手一凉，他已经攥着她的手伸进溪水中。原来，他是想让她洗手。

「我自己来。」无双道了声，腰间男人的手指正扣在她的软肉上，让她很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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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龚拓松开圈着柳腰的手，恋恋不舍。

接着，他双手裹着那只葱白玉手，为她在溪水中冲洗，指尖一下下的抹去黑色的痕迹：「指如削葱根，口若含朱丹。芊芊做细步，精妙世无双。1」

借着诗句赞美女子，是不少郎君爱做的事情。

无双在诗句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趁着手上有水顺滑，她滋溜一下抽回自己的手。

无双起身站好，自己掏了帕子擦手，柔细的绢帕沾上水渍。

动作太大，差点儿一下蹲坐去脚下，龚拓的手及时过来将她扶稳：「当心掉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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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她找你麻烦了？」龚拓站了起来来，脸色认真起来。他和无双之间，不只是两人的矛盾牵扯，还有整座伯府。

他了然，五年的时光，无双再怎的温和，心中也不会全无芥蒂。

无双摇下头：「夫人只是客气说两句话，没有旁的。」

「无双，」龚拓唤了声，阳光透过树叶，星点的光线落在他脸庞上，「夫人之前想送走你的事，我并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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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有察觉不是吗？」无双看他，直截了当开口。

「是，你说得对。」龚拓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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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虽不管内宅之事，可是有些风吹草动，他还是能感觉到，尤其是他的安亭院。他之所以当时忽略，完全是认为自己有能力留住她。

「是我忽略了，」他薄唇轻启，「我没有帮你去架住那些，任由你自己憋在心里，害怕担忧，独自面对。」

不止这样东西，还包括后面他让她生一名孩子，也从来都没有问过她。更没告诉她，那样东西蠢办法，能让她不被送走。

每每，他总会说她把所有事情憋在肚子里，不肯与他说。说到底，她那时候早已被他伤到很深，而她，对他不再有信任。

无双不想再说这些，转过身便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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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说完。」龚拓手快的拉上无两手腕。

「大人不用做事吗？」无双问。

龚拓话语略有无法：「你不了解，皇上收了我大部分差事，现在我有些空闲。」

所以，这不就来找她吗？

「姨母。」溥遂沿着小路跑了过来。

发现小溪盘拉扯的两人，也不停步，由于他父母也经常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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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倒是后面赶上来的萧元洲顿了下脚步，盯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若有所思。

「遂儿。」无双猛然抽回手，弯下腰去抱上跑来的孩子，发热的脸上不自然笑着。

龚拓发现萧元洲，遂走上去，与人简单打了个招呼，脸庞上早回复那种清冷淡漠。

这边，溥遂笑嘻嘻的搂上无双的脖子：「姨母，方才讲故事的先生说，山上有一处神仙洞，我想去看看。」

无双摇头：「不成，该回去了，我们又不了解洞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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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洞？」龚拓接过话来，看去小孩子脸庞上，「我知道在哪儿。」

无双看他，她本就是想劝孩子回去，哪会真想去啥山洞？

「好，我要去。」溥遂高兴得眯了眼睛。

无法，无双回头看看萧元洲：「萧大人……」

「一道去看看。」萧元洲爽朗一笑，随后大步过来，一把捞起溥遂扛到肩上，而后盯着龚拓，「还请龚大人带路。」

龚拓回以一笑：「不敢当，萧大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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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大男人客气的说话，无双离着不到一丈远，隐约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敌意。

所谓神仙洞，可就是青竹山自然形成的一处山洞。因为在青竹书院在这儿，也就有了好听的传说，说是曾有仙人住在洞中，因此这里人杰地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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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到了洞口，溥遂嚷嚷着一定要进去，萧元洲拗不过孩子，只能抱着他进洞。

洞外，龚拓往来时的山路看了眼，遂走到坐在石头上休息的无双身旁，小声道：「适才有人跟着咱们。」

无双看眼来路，只是普通的曲折山路，并没有发现啥：「所以，你才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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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人转身离去了，」龚拓道，说话间往山洞里看去，「案子已经开审，估计那些苟延残喘之人还想最后蹦跶一下。」

「与观州案子有关？」无双问，这件事到底牵扯太大。

「以后，你不要随意出来。」龚拓伸手，将无双鬓间碎发抿回耳后。

无双头一偏，躲开人的手：「萧大人一起跟着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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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不回答，而是看去洞口：「怎么还不出来？」

龚拓捡着无双身边坐下，手臂碰了下她的：「溥瀚漠真是心大，儿子就这样轻易交给外人。」

「不是外人，萧大人是溥遂的舅父。」无双道了声，想着干脆站起来，让龚拓一个人坐在这儿。

还刚生出这个想法，龚拓就抓着她的手臂，让她继续坐着：「我又不会怎么样你，你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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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哭笑不得，尽管心里很想，可是他现在充其量就是逗逗她，别的什么也没做。

无双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转脸问：「给派去照顾我哥的人，可有个叫小德子的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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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从凌子良那处回来，出后门的时候，她问过领路的太监，对方告诉她，那样东西提食盒的小个子名叫小德子。

「小德子？」龚拓嘴里念着这样东西名字，「派过去的当没有这一名人。」

他不插手观州案子的事，可是凌子良旁边的人，他很清楚。

「没有？」无双蹙下眉，心中生出担忧，「那我哥他，会不会有危险？」

龚拓认真起来，将事情应下：「我现在回去，这就让人去查。」

无双见人就这样站起来，准备要走的样子：「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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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龚拓打断她的话，「我不是说过，以后听你的话。你都说了，我肯定得去。」

「真的不用。」无双跟着站起来。

「好了，」龚拓笑着将无双摁回去入座，手指顺着勾了下她的头发，「我是正好要进宫，顺带着问问，有无这一号人物。」

这时，萧元洲领着溥遂走出洞来，无双与龚拓也停止了对话。

四人一起下了山，无双三人先行离去。

龚拓一人留在后面，目送马车离去。不多会儿，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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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事，真好。」宋夫人从一旁走过来。

龚拓淡淡应了声，往停放马车的地方看了眼：「我还要进宫，就不送母亲回府了。」

说着，他往自己拴马的地方走去。

「拓儿，」宋夫人唤了声，忍不住迈开步子来追，「和娘说句话，行吗？」

龚拓看看天色，接着转过身来：「母亲请讲。」

语气尊敬，却又实实在在的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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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心中一涩，面上还是笑了笑：「你和无双……」

「嗯，」龚拓开口，面无表情，「我在观州找到的她，她没有死。」

「果然。」宋夫人点头，「那你心中如何打算？」

故而，她这样东西儿子在南边半年之久，其实就是为了无双？明明一件简单的差事，他愣是翻出了十多年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龚拓习惯的皱了下眉，清楚的言道：「我会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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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明了的四个字，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失去过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没有她，失而复得后，怎么可能再放手？

既然如此在意，那便是给她最好的。她一直想要个家，他给她，让她做他的妻，与他并肩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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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请不要再去为难她。」

宋夫人心口一闷，动了动嘴角说不出话。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困扰又有欣慰。

困扰的是，女子被伤到，回头来会很难；欣慰的是，这样东西儿子竟生出了真情。这么多年，连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是真情。

「这样，」宋夫人嘴角勾了下，「若是凌家的女儿，与你也是相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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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既他喜欢，那就如此。他千方百计的谋划这么多，还不是为了无双铺路？只要凌家翻案，凌家就会重回贵籍。

作者有话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1出自《孔雀东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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