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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冻土〗

战地记者:见证者之书 · 签约境大圆满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九〇四年二月,奉天。
林墨卿站在城外的山岗上,望着远处茫茫的雪原。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庞上,他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却仍然觉着那股冷意透进了骨头里。
十年前的旅顺,他也是这样站在高处望着战场。那一次他看见的是屠杀,是平民的尸体堆满街道,是孩子的目光还睁着望向上空。这一次呢?这一次他看见的,是两个帝国在中国的土脚下互相撕咬。
日本人。俄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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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争夺这片冻土,他们正在把成千上万的士兵送进地狱。
「林先生,该下山了。」身后传来一名朝气的声音。
林墨卿回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厚厚的棉袍,脸庞上冻得通红,但目光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叫沈亦云,是《申报》新来的记者,林墨卿带的徒弟。
「不急,」林墨卿说,「再看一会儿。」
沈亦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雪原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俄军阵地的轮廓。再远一点,是日军正在集结的方向。两军之间隔着几十里的雪地,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死亡的气机。
「这场仗会死不少人吧?」沈亦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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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点点头:「会。比旅顺还多。」
沈亦云沉默了。他听说过旅顺的事,听说过那些照片和报道。他来之前,父亲拉着他的手说:「跟着林先生好好学,他见过的东西,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但他没不由得想到,这么快就要亲眼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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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吗?」林墨卿问。
沈亦云想了想,点点头:「怕。」
林墨卿笑了,那是一种很苍老的笑:「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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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烟斗,填上烟丝,点燃。寒风把烟雾吹得四散,不久就不见了踪影。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说,「头一次上战场,也怕。怕得连笔都握不稳。后来见的多了,就不那么怕了。但每次上战场之前,还是会怕。那种怕,是对死的敬畏。有这种敬畏,才能活下来,才能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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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云听着,没有说话。
「走吧,」林墨卿收起烟斗,「下山。第二天一早,我们要去旅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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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
十年前的那座地狱,如今又要变成战场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林墨卿站在旅顺城外,盯着那些熟悉的城墙和街道,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当年的景象——满地的尸体,被烧焦的手印,那些永远闭不上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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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沈亦云小声说,「你还好吗?」
林墨卿回过神来,点点头:「没事。走吧,去找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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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城里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国人,听说他们是从上海来的记者,目光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记者,」他喃喃道,「又来了一群记者。十年前也来过好几个记者,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林墨卿知道他想说啥。十年前的那些记者,有的死在旅顺,有的转身离去了,但不管死活,他们记录的那些东西,最后都没能改变什么。
「老板,」他问,「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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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天边那些被战火毁坏的房屋。
「记得。」他说,「怎的会不记起?那些日本人冲进来的时候,我躲在地窖里,听着上面的惨叫声,一夜一夜地听。我老婆、我女儿、我儿子,都死在那一次。就剩我一名。」
林墨卿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一页上是一张速写——一名小女孩的脸,五六岁,眼睛圆圆的,像在盯着什么。
「这是……」老板的手开始发抖。
「一个死在旅顺的孩子,」林墨卿说,「我画的。不了解她叫啥,不了解她从哪里来。但我画下来了,让她能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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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滴在纸上,把那个小女孩的脸洇湿了一小块。
「像我女儿,」他喃喃道,「像我女儿……」
他把笔记本还给林墨卿,转过身,走进里屋,再也没有出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沈亦云看着林墨卿,目光也红了。
「林先生,」他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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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没有回答。他盯着窗外,盯着那片曾经血流成河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我不了解,」他最后说,「但若是不做,就什么都没了。」
一九〇四年二月八日,日军偷袭旅顺港。
林墨卿和沈亦云站在城外的山上,亲眼目睹了那场海战。日本人的鱼雷艇像幽灵一样穿过黑夜,俄国的军舰一艘接一艘地爆炸起火,火光映红了半边上空。
沈亦云拿着笔在记,手向来在抖。他从来没想过,战争能这样开始——没有宣战,没有警告,就这样在黑夜中突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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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没有记。他只是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想起三十四年前的巴黎,想起那场战争开始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一名夜晚,也是这样的火光,也是这样的死亡。
战争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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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的只是地点,只是人,只是死的方式。
接下来的好几个月,他们跟着日军一路向北。
从旅顺到辽阳,从辽阳到奉天,每到一个地方,都能看见新的尸体,新的废墟,新的绝望。日本人赢了,俄国人退了,但死的永远是这片土脚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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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们经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庄。村里的房子全都烧成了焦炭,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沈亦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具。
「是谁杀的?」他问。
林墨卿蹲下来,望了望那些尸体的伤口。有的是枪伤,有的是刀伤,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
「分不清,」他说,「可能是日本人,可能是俄国人。也可能两边都杀了。」
沈亦云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突然觉着浑身发冷。不是天冷,是从心里冷出来的那种冷。
「林先生,」他说,「这些人……他们跟这场战争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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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站了起来来,轻拍他的肩上:「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住在这里,种地,养孩子,过日子。然后军队来了,他们就死了。」
「怎么会?」
「由于这是他们的土地,」林墨卿说,「两个国家在抢这块地,但抢的是这块地,不是地的主人。主人是死是活,他们不在乎。」
沈亦云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那些尸体,那些曾经和他一样活着的人,突然了然了一件事:战争从来不是为了普通人。战争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玩的游戏,而普通人,只是游戏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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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记这些,」他说,「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林墨卿摇摇头:「不能。但能让后来的人知道,他们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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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九〇四年八月,辽阳会战。
那是林墨卿见过的最惨烈的战斗。十几万人挤在几十里的战线上,用机枪、大炮、刺刀互相屠杀。俄军的防线被日军的万岁冲锋一次又一次地冲垮,但每一次垮了之后,又有新的士兵补上来。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
林墨卿和沈亦云趴在一个小山包后面,用望远镜盯着这一切。沈亦云向来在发抖,但手里的笔始终没有停。他记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字,每一名能看见的人脸。
「林先生,」他骤然问,「你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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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那你怎的还敢来?」
林墨卿放回望远镜,盯着他:「由于怕死的人,更需要了解真相。」
沈亦云不了然。
林墨卿指着远处那些此时正冲锋的日本兵:「那些人,不怕死。他们喊着天皇万岁,冲进枪林弹雨,死了也觉得自己光荣。但那些死在村庄里的老百姓,他们怕死。他们不想光荣,只想活着。他们的死,谁来记住?」
沈亦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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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们就是来记住他们的,」林墨卿说,「怕死的人,需要有人替他们记住。」
九月,他们得到消息:旅顺要塞的争夺战开始了。
那是整场战争最残酷的一战。日军在乃木希典的指挥下,一次又一次地冲击俄军的防线,死了一批,再上一批,再死一批,再上一批。俄军的机枪像割麦子一样收割着日本士兵的生命,但日本人像疯了一样,死也要往上冲。
林墨卿赶到旅顺的时候,战斗早已打了两个月。他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和那些正在挖战壕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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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
一个熟悉的嗓音从身后方传来。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是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
阿尔弗雷德老了。
十年前在旅顺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朝气人,眼睛里有光,画起速写来笔走龙蛇。现在的他,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皱纹,目光里那些光不了解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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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林墨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还好吗?」
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还好。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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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站在高脚下,望着天边的旅顺要塞。炮声隆隆,硝烟弥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
「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林墨卿问。
「到处跑,」阿尔弗雷德说,「非洲,印度,菲律宾。哪里打仗就去哪里。弗兰克当年走过的路,我都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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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看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弗兰克最后的日子是怎的过的。他在喀土穆,一名人,了解第二天就要死了,还在画。他画的是什么?是戈登?是那些士兵?还是他自己?」
林墨卿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收起徽章,望着远处那些此时正冲锋的日本兵:「我现在了解了。他画的不是任何人,是死亡本身。那种无论你怎么画都画不出来的东西。」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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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起待在旅顺。
阿尔弗雷德继续画他的速写。他画那些冲上去就再也没回来的日本兵,画那些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的俄国俘虏,画那些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的笔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要把所有看见的东西都刻进纸里。
林墨卿和沈亦云继续写他们的报道。他们采访幸存者,记录战斗经过,统计死亡人数。每一名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一天晚上,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整理各自的笔记。沈亦云骤然问了一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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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先生,你画了这么多年,觉得最难画的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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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他最后说,「最难画的是目光。活人的眼睛,死人的目光,都不好画。活人的目光里,有怕,有恨,有绝望,有疯狂。死人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最难画。」
他顿了顿,又说:「弗兰克画的那些,我最佩服的就是目光。他画的人,目光都是活的,哪怕是死人,目光里也有东西。有问号,有不甘,有想说的话。他让那些死人,看起来像还活着。」
一九〇五年一月一日,旅顺要塞陷落。
林墨卿、沈亦云和阿尔弗雷德站在城外,看着日军的旗帜在要塞上升起。持续了五个月的围攻终于结束了,死了几万人,换来一面旗。
「结束了,」沈亦云说,「日本人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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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没有结束。还有奉天,还有海战,还有不了解多少仗要打。这场战争,才刚开始。」
林墨卿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座被鲜血染红的要塞,想起了十年前同样在这里看见的那些尸体。那些中国人,那些和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死在这里,埋在不了解啥地方。
「阿尔弗雷德,」他骤然问,「你说,我们这些见证者,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见证?」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随后苦笑起来。
「等到没有战争的那一天,」他说,「但我们都了解,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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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旬,他们赶往奉天。
那是日俄战争的最后一场大仗。双方投入了超过五十万人,在冰天雪地里厮杀了一名月。林墨卿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场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尸体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血在雪脚下结成一层又一层的冰。
沈亦云病了。连续两个月的奔波和寒冷,让这样东西年轻人终于撑不住了。他发着高烧,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嘴里说着胡话。
林墨卿守在他旁边,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阿尔弗雷德在帐篷外面画着那些被冻死的士兵,一笔一笔,画得很慢。
「林先生,」沈亦云突然睁开眼睛,抓住林墨卿的手,「我梦见我死了。」
林墨卿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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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怕死,」沈亦云说,眼神迷离,「我是怕……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见过的东西。」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你见过的东西,都在这个地方,」他说,「你写的,我写的,阿尔弗雷德画的。不管你在不在,这些东西都在。只要有人翻开,就能看见你见过的东西。」
沈亦云盯着那些字,渐渐地闭上了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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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沈亦云的烧退了。
三月,奉天会战结束。日军惨胜,俄军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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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他们得到消息: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此时正驶向远东,日本海军准备在对马海峡迎战。
「最后一场了,」阿尔弗雷德说,「打完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林墨卿点点头:「你去吗?」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我不画海战。海上看不见人的脸。我去奉天,把那些战场再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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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奉天城外的雪地上,互相看着。三个人都老了,都累了,都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林墨卿说,「保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也是。」
他们握了握手。阿尔弗雷德转身,迈入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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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突然想起弗兰克。那个年轻人也是这样走的,迈入沙漠,再也没有赶了回来。
「林先生,」沈亦云在旁边问,「他会赶了回来吗?」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
「不了解,」他说,「但不管回不回来,他画的东西,会赶了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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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一九〇五年五月,对马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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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林墨卿没有去。他带着沈亦云回到旅顺,继续记录战争的余波。他们采访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采访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采访那些在废墟中重建家园的人。
有一天,他们经过一片墓地。那是日本人建的,埋葬着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日本士兵。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一样。
沈亦云站在墓地前,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他问,「那些中国人的尸体,埋在哪里?」
林墨卿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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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他们都知道答案: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坟墓。那些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就这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们记下来,」林墨卿最后说,「就是他们的墓碑。」
十三
一九〇五年九月,日俄签订和约。
林墨卿是在旅顺的一家小旅馆里读到这样东西消息的。和约上写着:俄国把旅顺和大连的租借权转让给日本,承认日本在朝鲜的特殊利益。死的几十万人,换来纸上这几行字。
他把报纸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旅顺的街道,和十年前相比,变了很多,又犹如什么都没变。那些被烧毁的房子已经重建了,那些被杀死的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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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先生,从上海来的。」
林墨卿接过来,拆开。信是林慕青写的,字迹还带着少女的稚嫩:
「爹爹:
你什么时候赶了回来?娘说你在很远的地方打仗,要等打完才能赶了回来。我已经十四岁了,可以帮你写稿子了。等你赶了回来,我跟你学怎么写新闻。
女儿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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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看完信,眼眶湿了。
十四岁了。他离开的时候,她才九岁。五年了,他错过了她五年的成长。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一起。
「林先生,」沈亦云问,「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林墨卿想了想:「再等几天。还有些东西没记完。」
沈亦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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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转身离去旅顺的前一天,林墨卿一名人去了那座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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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日本人的墓地,是城外的乱葬岗。那些死在战争中、没人认领的尸体,被草草埋在这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名个小小的土包,在风雪的侵蚀下慢慢消失。
他站在那处,站了很久。
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一片,落在那些无名的坟墓上,像给它们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
他想起三十四年前,在巴黎,威廉问他的那个问题:「我们写的那些,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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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了解答案。
但他了解,若是他不写,那些死在这里的人,就真的啥都没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的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献给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无论你叫啥,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死在哪同时。有人记得你。」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最大的那样东西土包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随后他转身,迈入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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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五
一九〇五年十一月,上海。
林墨卿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城市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五年了,上海变了,又好像没变。外滩那些洋行的楼更高了,黄浦江上的船更多了,但街上的人,还是那样匆匆忙忙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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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云站在他旁边,第一次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城市,眼睛都看直了。
「林先生,这就是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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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点点头:「这就是上海。」
他们走下船,穿过人群,走向市区。走了没多久,林墨卿突然止步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名小姑娘,十四五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好几个字:
「欢迎爹爹回家」
林墨卿愣住了。
那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后扔下牌子,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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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林墨卿抱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五年了。
他错过了她五年的成长,错过了她从一个孩子长成少女的每一名瞬间。但此刻,她站在这个地方,举着那块牌子,等着他回家。
「爹爹,你回来了。」林慕青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老了。」
林墨卿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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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十六
那天入夜后,林墨卿把从旅顺带赶了回来的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给林慕青看。
她盯着那些画,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目光一眨不眨。
「爹爹,这些就是你记下来的?」
林墨卿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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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脸,五六岁,目光圆圆的,像在看着啥。
「这是谁?」
「一个死在旅顺的孩子,」林墨卿说,「我不了解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我画下来了。」
林慕青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爹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等我长大了,我也跟你去。」
林墨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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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干啥?」
「去记那些没人记的人,」她说,「像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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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女儿的目光,那处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索菲的眼睛,是弗兰克的眼睛,是每一个走向战场的人的目光。
「会很苦,」他说,「会怕,会累,会看见不少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了解。」
「可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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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
林墨卿没有再说话。他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窗外,上海的夜空中,隐约可以看见几颗星星。那些星星,和巴黎的、君士坦丁堡的、喀土穆的、旅顺的,是同一片上空。
他想起威廉说的那句话:「只要还有战争,我们这些人,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看着女儿的目光,了解她说的是真的。
她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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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
十七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林墨卿收到了一封从伦敦寄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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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威廉写的,厚厚的,足足有十几页。他在信里说,对马海战后,他去了日本,采访了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也采访了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他还去了山田一郎隐居的那样东西小村庄,找到了那样东西曾经给他寄日记的日本记者。
「山田一郎现在是个和尚,」威廉写道,「在一名很小的寺庙里,每天念经,种菜,不问世事。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他看见我,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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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威廉先生,你还没死?’
我说:‘还没。’
他说:‘那些日记,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那就好。’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没说几句话。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山门,突然说:‘威廉先生,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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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不知道怎的回答。
他说:‘也许就是为了让那些死了的人,还能有人记起。’
林,我不了解他说得对不对。但我希望他是对的。
保重。
威廉」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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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越来越多,塞满了整整一个抽屉。每一件东西,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名死去的人,一个曾经活过的生命。
他盯着那些东西,想起了威廉的问题: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啥?
他不了解答案。
但他了解,只要还有人记起,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真正消失。
窗外,夜色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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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目光,注视着这座永远醒着的城市。
天边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又一名时代结束了。
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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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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