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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纸鸢〗

战地记者:见证者之书 · 签约境大圆满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九日,上海。
林慕青站在《申报》编辑部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电报房取来的电讯稿。稿纸很薄,上面的字却像铅块一样沉:
「沈阳急电:昨夜十时许,日军突袭北大营,炮轰沈阳城。我军奉命不抵抗,退守待援。东北危急!」
她盯着那好几个字,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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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命不抵抗。
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战争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那些明明能不死的人,被命令去死。」
父亲走了十一年了。她四十一岁了,头发里也有了白发。这些年她向来按照父亲的遗愿,在上海做记者,写那些别人不想看的东西。军阀混战、工人罢工、水灾饥荒——她都写过。但她始终没有去过真正的战场。
不是不想去。是女儿还小。
林晚今年十七岁了,正是最让人操心的年纪。她从小听爷爷的故事长大,对那些战场的记忆比对自己父亲的记忆还要熟悉——她父亲在她三岁的时候就病死了,是爷爷和妈妈把她养大的。爷爷去世后,她天天缠着妈妈讲爷爷的事,讲那些在巴黎、在君士坦丁堡、在旅顺的故事。
「妈妈,」她总是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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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每次都说:「等你长大了。」
现在她十七岁了。算长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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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不知道。她只了解,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去战场了。
那天晚上,林慕青把那张电讯稿带回家。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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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正在灯下看书,见妈妈进来,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她最熟悉那种光,每次妈妈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的时候,目光里就会有那种光。
「妈,怎的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慕青把电讯稿递给她。
林晚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日本人……打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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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点点头。
林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盯着妈妈的眼睛。
四周恢复了平静。
「妈,你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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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沉默了。
「你要去的,」林晚替她回答了,「你一直想去。爷爷去过的地方,你也要去。这是你们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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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愣住了。她从来没跟女儿说过这些话。但女儿了解了。她向来都了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晚晚……」
「我跟你去。」
林慕青摇头:「不行。你还小。」
「十七了,不小了。」林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爷爷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已去了巴黎。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说了要跟爷爷去。现在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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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盯着女儿的目光。那双眼睛,和父亲的一模一样——亮亮的,里面有光。
她突然想起父亲临走前对她说的那句话:「你会去的。总有一天。」
父亲说得对。
她去了。
她的女儿,也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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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日,林慕青带着林晚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同行的还有一名人——沈亦云。
四十七岁的沈亦云,头发也白了,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这些年他向来跟着林慕青,帮她整理父亲的遗稿,自己也写了不少报道。林墨卿去世后,他成了林慕青最信任的朋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亦云叔,」林晚在火车上问他,「你去过东北吗?」
林晚的目光亮了:「真的?爷爷那时候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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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云点点头:「去过。日俄战争的时候,跟你爷爷一起去的。」
沈亦云想了想,笑了:「你爷爷啊,那时候六十八了,走路都走不稳,还要去欧洲。我拦他,他说:‘我要去给那些死人立碑。’」
林晚听着,眼睛眨都不眨。
「后来呢?」
「后来我们去了凡尔登,去了索姆河。他记了一本又一本,赶了回来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但他一直在记,记到最后一口气。」
林晚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个破旧的布娃娃——爷爷留给她的那样东西。它已经很旧了,棉花都露出来了,但林晚向来带着,像爷爷还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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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云叔,」她轻声问,「我能记好吗?」
沈亦云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说过一句话:记不记得好,不是看你的字写得漂不漂亮,是看你有没有用心。只要你用心,就能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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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点点头,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九月二十六日,他们到达沈阳。
那是一座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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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几乎没有人。店铺都关了门,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低着头,缩着肩上,像怕被人看见一样。日本兵在街上巡逻,端着枪,眼睛像鹰一样四处打量。看见中国人走得慢了,就是一枪托。
林慕青找了一家勉强还在营业的旅馆住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人,看见他们是从上海来的记者,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这时候来?不要命了?」
林慕青没回答,只是问:「城里现在啥情况?」
老板叹了口气:「能有什么情况?日本人占了北大营,占了兵工厂,占了衙门。咱们的军队?跑了。上头说‘不抵抗’,他们就真的不抵抗,把东北扔给日本人了。」
林慕青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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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在旁边看着,也掏出自己的小本子——那是临行前妈妈给她买的,让她学着记。
「你记什么?」林慕青问。
「记老板说的话。」林晚说。
林慕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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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走遍了沈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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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去看了北大营——那座被炮火炸成废墟的兵营。墙塌了,房顶没了,地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有好几个老人蹲在废墟里,翻找着啥。
「你们找什么?」林晚问。
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找儿子。」
「你儿子在这里当兵?」
老人点点头:「十八岁,刚入伍三个月。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他们连跑都没跑出去。听说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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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那处,不了解该说啥。
老人继续翻,翻了一会儿,突然止步来。他从废墟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块烧焦的布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蓝色的颜色——那是中国军服的颜色。
他捧着那块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晚掏出本子,想记点啥,但手一直抖,写不出字来。
林慕青走过来,略微按住她的手。
「渐渐地来,」她说,「头一次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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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十月的一天,他们在沈阳街头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四十多岁,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旧风衣,站在街角拍照。他的相机是莱卡的,很小,拿在手里几乎看不出来。他拍照的样子很专注,像整个世界上只有他和那些镜头里的东西。
林慕青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个人的侧脸,让她想起一名人——威廉·克莱尔。父亲的老朋友,那个英国记者。即便她从没见过威廉本人,但父亲书房里有一张威廉的照片,和这样东西人的侧脸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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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用英语问:「Excuse me, are you Mr. Clare?」
那样东西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他细细打量着林慕青,目光里有一点疑惑。
「我是托马斯·克莱尔,」他说,「你认识我父亲?」
林慕青点点头:「你父亲威廉·克莱尔,和我父亲林墨卿是老朋友。」
托马斯愣住了。他盯着林慕青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林墨卿的女儿?」他说,「我父亲给我看过你父亲的照片。他说,这是他在这样东西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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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找了一家小酒馆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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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托马斯点了两瓶啤酒,一瓶给林慕青,一瓶给自己。林晚也要了一杯,但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太苦了。
「我父亲是一九二〇年走的,」托马斯说,「走之前,他把那些徽章和日记都留给了我。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名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枚镂空的镜头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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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的那一枚。它比其他的都旧,镂空的镜头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这个是我父亲的,」她指着那枚徽章说,「他一直带着,从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从旅顺到凡尔登。他去世的时候,这枚徽章还在他枕头下面。」
托马斯点点头,把那枚徽章递给她。
「当还给你。」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林慕青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徽章很凉,但她的心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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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她问。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渐渐地说:「他说,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让人记住那些死去的人。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
林晚在旁边听着,突然问:「那你自己呢?你也是记者吗?」
托马斯盯着她,笑了:「是。我十八岁就跟着父亲上战场了。凡尔登、索姆河、巴黎和会——我都去过。一九一六年,我在索姆河受了伤,差点死掉。但我活下来了,继续干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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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林晚手里的那个破旧布娃娃:「这是什么?」
林晚低下头,盯着那样东西娃娃:「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让我带着,替他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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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最后说,「我父亲一辈子都在念叨他。」
十一月,他们转身离去沈阳,去了哈尔滨。
那是一座比沈阳更冷的城市,也更乱。日本人的势力还没全然伸过来,但白俄的流亡者、中国的难民、各国的冒险家,挤满了每一条街道。到处是卖儿卖女的人,到处是饿死在路边的人,到处是那些不知道第二天在哪里的目光。
林慕青向来在记。她记那些流亡者的故事,记那些孩子的目光,记那些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林晚也在记,即便她的字还很稚嫩,句子也写不通顺,但她向来在写,从不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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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有时候和她们一起走,有时候单独行动。他在拍照片——那些莱卡相机拍下的照片,后来会成为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记录。
有一天入夜后,他们坐在松花江边,盯着对岸的灯火。
「托马斯,」林慕青骤然问,「你觉着这场战争会打多久?」
托马斯想了很久,说:「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林慕青没有说话。
林晚在旁边问:「开始?东北不是早已被占了吗?还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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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盯着她,说:「东北只是开始。日本人要的不是东北,是整个中国。他们要的也不只是中国,是整个亚洲。」
林晚愣住了。
「那……要打多久?」
「不了解,」托马斯说,「兴许五年,兴许十年,兴许更久。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爷爷那一代人,打了五十年的仗,从巴黎打到凡尔登。你妈妈这一代,还要继续打。你们这一代,也许还要打。」
林晚看着手里的布娃娃,看了很久。
「那我记的那些,」她轻声说,「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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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没有回答。
林慕青替他说了:「有用。只要还有人记起,就有用。」
一九三二年三月,伪满洲国成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林慕青是在哈尔滨的报纸上读到这样东西消息的。那天的报纸头版,用大号字印着好几个字:新国家成立,溥仪就任执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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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报纸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太阳。
林晚从外面跑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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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写的!」
林慕青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那是林晚这好几个月记下的东西——那些在街头看见的难民,那些在废墟里找儿子的老人,那些被日本兵打死的年轻人。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是真的。
「写得很好,」林慕青说,「你爷爷会高兴的。」
林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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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三年,他们回到上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托马斯也跟着来了。他在上海租了一间小公寓,继续当他的记者。他说,他要留在中国,看着这场战争怎的打下去。
林晚这一年十九岁了。她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名真正的记者——即便还没发表过一篇稿子,但她早已记满了整整三个笔记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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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问托马斯:「托马斯叔叔,你为什么不当作家?你父亲说,你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
托马斯笑了,那是一种很苦涩的笑。
「我是想当作家,」他说,「一九一六年,我在索姆河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想着等我好了,就写一本小说,写这场战争,写那些死去的人。但等我出院了,我发现我写不出来。」
「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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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小说是假的,」托马斯说,「你可以编故事,可以让人物说你想让他们说的话。但那些真的死去的人,他们不能说假话。他们需要的是真的记录,不是编的故事。」
林晚听着,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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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故而你当了记者?」
「故而我才当了记者,」托马斯说,「你爷爷那一代人,用笔记录真相。我父亲那一代也是。我这一代,还是。兴许你这一代,也是。」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
十一
一九三五年,华北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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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林慕青正在编辑部的办公区里写稿子。沈亦云冲进来,手里拿着电报,脸都白了。
「卢沟桥!日本人和中国军队打起来了!」
林慕青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下笔,站起来。
沈亦云看着她:「你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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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点点头。
「我也去。」身后方传来一名嗓音。
是林晚。二十三岁的林晚,早已是个大人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爷爷,像妈妈。
林慕青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林晚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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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没有再说啥。她只是走过去,略微抱了抱女儿,然后说:
「走。」
十二
七月九日,他们到达北平。
那是一座战云密布的城市。街上到处是军人,到处是难民,到处是那种大战前的不安气氛。卢沟桥的战斗还在继续,枪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远方的雷声。
林慕青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安顿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租一辆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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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租自行车干什么?」林晚问。
林慕青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检查那辆车的车胎和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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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愣住了:「骑车?三十多里路!日本人的炮弹在飞!」
沈亦云在旁边说:「你妈妈要骑车去卢沟桥。」
林慕青直起腰,盯着她:「你爷爷当年骑车去卢沟桥的时候,没人问他炮弹的事。」
林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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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了解这样东西故事。爷爷去卢沟桥,是一九三七年——不,是一九三七年?不对,爷爷是一九二〇年去世的。那是另一个故事?她突然想起,爷爷讲过的,是一名叫方大曾的年轻记者,一九三七年骑车冲向卢沟桥。但那个故事,是爷爷讲的吗?还是妈妈讲的?她有点混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做过这件事。有人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骑着自行车,冲向战场。
那个人,她没见过。
但那个人,是她的同路人。
十三
七月十日,林慕青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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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和沈亦云坐着一辆租来的马车跟在后面。林慕青骑得很快,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一路灰尘。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拉满的弓。
三十多里路,她骑了三个多小时。
到达卢沟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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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桥还在。古老的石桥,桥栏上雕着狮子,桥下的永定河水缓缓流过。但桥上没有人——除了那些穿着土黄色军服的中国士兵,趴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桥的另一头。
桥的那一头,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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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扔下自行车,掏出相机,开始拍照。她拍那些士兵的脸,拍那些沙袋上的弹孔,拍桥栏上被子弹打掉的狮子头。
林晚跟在后面,掏出本子,开始记。她记那些士兵的年龄——大部分都很年轻,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她记他们说的话——有人说「不怕」,有人说「想家」,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桥的那一头。
沈亦云也在记。他的笔不久,字很稳,像几十年前跟林墨卿在凡尔登时一样。
一个朝气的士兵走过来,盯着他们。
「你们是记者?」
林慕青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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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士兵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好。你们记下来,让后头的人了解,我们没白死。」
林慕青盯着他,骤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叫啥不打紧。你记着,有一名兵,守过这座桥,就够了。」
林慕青没有再问。她只是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那样东西士兵的脸,就这样留在了底片上。
十四
精彩不容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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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附近的一名小村庄里。
村庄早已被炮火毁了一半,但还有几间房子能住人。他们借住在一户农民家里,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儿子也在队伍上。
「你们看见我儿子没有?」大娘问,「他也在卢沟桥那边,个子高高的,脸上有个疤。」
林慕青摇摇头。
大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要是看见他,告诉他,娘等他回家。」
林晚在旁边听着,眼眶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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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炮声一直没有停。林晚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爆炸声,怎的也睡不着。她想起天亮之后见过的那些士兵,想起那样东西说「记着我们没白死」的年轻人,想起那样东西等儿子回家的大娘。
她爬起来,掏出本子,点上油灯,开始写。
她写那个士兵的脸,写大娘说的话,写那些在炮声中颤抖的夜晚。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字,像在用笔给那些死去的人立碑。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写完了。
她合上本子,盯着窗外渐渐泛白的上空。
天边,炮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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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心里,有一样东西,定了下来。
十五
精彩继续
七月二十八日,北平陷落。
林慕青他们是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听到这样东西消息的。那天下午,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炮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枪炮声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终究停了。
随后他们看见那些溃兵。
一队一队的中国士兵,从北平的方向跑过来,有的带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浑身是血。他们跑过村庄,跑过田野,跑向任何可以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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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了!」有人喊,「北平丢了!」
林慕青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溃兵从她身边跑过。她想拦住一名问问情况,但没有人止步来。他们只是跑,拼命地跑,像后面有鬼在追。
最后一名溃兵跑过来的时候,她终于拦住了他。
那是一名年轻的士兵,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早已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北平怎的样了?」林慕青问。
那士兵盯着她,嘴唇动了动,说:「没了。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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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长官呢?」
「死了。都死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林慕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卢沟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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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后慢慢说:「卢沟桥……还在。」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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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还在,」那士兵说,「守桥的人,没了。」
他挣脱林慕青的手,继续往前跑,很快就消失在天边的田野里。
林慕青站在那处,盯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林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妈,」她轻声说,「我们要进去看看吗?」
林慕青摇摇头:「不用了。我们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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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看见啥了?」
「看见一名时代结束了,」林慕青说,「也看见另一名时代开始了。」
十六
八月,他们回到上海。
那是一座早已变了样的城市。到处是难民,到处是伤兵,到处是那些从北方逃来的人。报纸上天天都是前线的消息——南口失守,张家口失守,大同失守。日本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挡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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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青每天写稿,每天发稿。她把在卢沟桥看见的一切都写了下来——那些朝气士兵的脸,那样东西说「记着我们」的朝气人,那样东西等儿子回家的大娘。她知道这些稿子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她还是要写。
林晚也在写。她早已记满了五个笔记本,每一名本子都是那些她见过的人,那些她听过的话,那些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瞬间。
林慕青想了想,说:「现在也许没人看。但以后会有人看的。」
有一天,林晚问她:「妈,我们写的这些,真的有人看吗?」
「啥时候?」
「等战争结束了,」林慕青说,「等那些活着的人想了解,他们是怎的活下来的,那些死去的人,是怎么死的。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来找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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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问:「若是战争永远不结束呢?」
林慕青盯着她,略微笑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我们就向来记下去。记到死。记到有人接我们的班。」
她指着林晚手里的那样东西布娃娃:「就像你爷爷把那样东西留给你一样。」
林晚低下头,看着那样东西破旧的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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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早已很旧很旧了,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林晚向来带着它,像爷爷还在身边。
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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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上海陷落。
林慕青带着林晚和沈亦云,挤上了最后一班去香港的船。
船开出吴淞口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望着慢慢远去的上海。那座她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市,正在被战火吞噬。她能看见天边的浓烟,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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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样东西布娃娃。
「妈,」她问,「我们还会赶了回来吗?」
林慕青沉默了很久。
「会,」她最后说,「一定会。」
「啥时候?」
「等我们把日本人赶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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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天边的海岸线,盯着那座慢慢消失在暮色中的城市。
海风吹过来,很冷。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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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武汉。
一九三九年,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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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九四〇年,延安。
林慕青和林晚去了一个又一名地方,记了一本又一本。她们看见那些从沦陷区逃出来的难民,看见那些奔赴前线的朝气人,看见那些在轰炸中死去的人。她们也看见那些在后方坚持抗战的人,看见那些在窑洞里写文章的作家,看见那些在街头募捐的学生。
一九四〇年冬天,她们在重庆遇到了一名人。
那是一个美国人,穿着旧军装,拿着相机,在轰炸后的废墟里拍照。他拍得很专注,像那些废墟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林晚看见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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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尘土的脸。他打量着林晚,骤然笑了。
「你是林慕青的女儿吧?」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
林晚愣住了:「你认识我妈妈?」
「我不认识,」那样东西人说,「但我认识你爷爷。林墨卿。一九一八年,凡尔登。我见过他。」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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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人伸出手:「我叫罗伯特·卡帕。我是个摄影师。」
【第七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方大曾(中国,卢沟桥事变报道第一人)林慕青骑车冲向卢沟桥的场景,致敬方大曾
范长江(中国,大公报记者)林慕青在抗战前线的报道有范长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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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卡帕(美国,战地摄影之神)本章结尾登场,为后续故事埋下伏笔
欧内斯特·海明威(美国)通过托马斯的回忆(索姆河受伤)提及
托马斯·克莱尔(虚构,融合海明威等)延续威廉的使命,在中国见证抗战
林慕青(虚构,融合方大曾、胡济邦等)第二代核心人物的成长
林晚(虚构,第三代)开始自己的见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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