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二十五节【还账】〗

铁鹤书 · 落笔十篇

胡伯一把火烧掉了殡宫，随后把茧带去了沙漠。他之后的岁月没有一天不生活在惊惶中，直到南蛮的疫病将他带走；林金秤，则再也没有出现，人们慢慢忘记了这样东西人，在内心深处期盼着她永远不会从那片死寂的沙漠深处赶了回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道爷，我们……去山神庙里暂避一下，他们找不到那处，我师转眼就……」知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问鹤的大笑硬生生打断了：

「贤弟啊，贤弟！你还不肯说实话吗！」周问鹤的眼中早已有了眼泪，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委屈，今天一天之内，他已经在旁边发现了太多的隐瞒与谎言，然而，知了对他的打击却绝对是最大的，「你的师傅根本不会来，他根本不知道你我在这个地方！你为啥要这么做？」

终于，他在少年的脸上发现了错愕，这样东西把大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孩子，他的一言一行都完美得如同表演，现在，他也方寸大乱了，就像是一只落进水里的猫，优雅褪尽，全是狼狈。

「道长你在……说啥？」但是他方寸只乱了一眨眼的功夫。紧接着少年又重整旗鼓，在他脸上堆满了孩子才有委屈与惶恐，这速度太快，委屈太真，以至于道人几乎要怀疑刚才自己发现的是幻觉。

‌‌

道人从怀中取出了一小张纸：「需不需要贫道来提醒你，这上面写着的是什么。」

知了的脸庞上顿时没了血色，他苍白的面孔沐浴在红光里，就像是一盆血泼在了一块惨白的肉上。

「这是你留在万花谷摘星楼上的字条吧？」

知了没有否认，聪明如他理所当然知道抵赖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他一脸的茫然，就像是一只面对主人屠刀的家畜，「这……你是怎的找到的？」

「当我发现字条，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字条你是给我留的，但是当我在老店发现你的时候，你全然是一副偶遇的样子，我一直对此困惑不解。然而刚才，李无面进来前，你向来竭力劝我留下。我忽然意识到，不管你是打算把字条给谁，我都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道长说着将字条扔在地上，红光中那几行娟秀的小字攀附在字条上，像是在跳跃一样。

小字共有三行，第一行写着「许亭为荒佛来观星楼」；第二行写着「我在茅桥老店」；第三行只有四个字：「阻止献祭。」

‌‌

「茅桥老店这三年来都没人来拜访过了，你来这里的原因，要么是鬼和尚，要么是我。我想你不会是为了鬼和尚而来的吧？你从摘星楼回来后，就直接来茅桥等我，当我到了之后，又假装是跟我巧遇。可是你怎么知道鬼和尚会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呢？除非……你跟鬼和尚是串通好的！」

知了紧抿嘴唇，一言不发。道人看他瘦小的样身影，心里竟然有若干心疼。随之而来的怒气直冲脑门，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让自己清醒一点。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许亭是荒佛的人？我想若是是这样，许临渊一定很不愿意看到大赟赶了回来！群星早已归位，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面临洗牌。其实很多人都想告诉我呀，很多人向来都想告诉我！可是我却听不进去！开勺万债？」道人忽然发狂一样大笑数声，然后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凌厉，「改朝换代！谁都挡不住大赟！许亭是不是想另谋一条活路？还是打算跟在荒佛后面寻求庇护？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要出卖自己的师父？」

「道长，我了解我说啥你也不会相信，可是，我真的没打算害你呀！若是事情都按照我的安排发展，没有人会受到伤害，都是鬼和尚在节外生枝……更何况，我真没想到李无面会在这儿！我求求你了，快跟我躲去山神庙！留在这儿我们都要死的！」

周问鹤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怕死？小子，你看看我，我早已是个废人了！到了老店之后，我根本就没打算活着转身离去。」他抬手指了指殷红的天空，「你再看看如今的处境？还要怎的躲才能活命？像老鼠一样？还是像蚂蚁一样？还是像猪狗一样？不必了，这三天里面，我已经躲够了，怕够了，我不想再躲了，这天若是谁要来，就让它来吧，荒佛也好，大赟也好，你身后方那个东西也好！」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

知了一惊，他急忙回头，这才发现身后方地平线上的那个黑影。他随即扑倒在了地上，五官因为绝望而剧烈扭曲，现在他的表情实在是难以形容，就像是丧失了控制，脸皮纠结成了一团，这张原本俊美的连如今看起来触目惊心，不亲眼发现，绝无发现象世界上会有这么惊悚可怖的面庞。

「不！」他朝黑影发出了一声尖叫，沙哑凄厉得早已不像是人类的声音，「不！不！不！不啊！」他跪在地上，握紧双拳，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祈求，「不啊！不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黑色已经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张大嘴滴着口涎，它周围的环境变得飘忽不定，像是从另一名世界强行挤入了这里，血红的天幕泛起了涟漪，那黑色就像是投入深潭的一块石子，打乱了本来几可乱真的倒影。

道人盯着黑影，觉得它就像是一个漏斗，周遭的景色都打着卷被吸入其中，甚至在黑影周遭，出现了好几个漩涡，漩涡周遭的景物都被扭曲得又弯又细。现在道人越发能肯定，三年前他通过老店墙壁的缝隙，发现的那样东西碾碎一切的黑影就是它。

那个黑影终于全然浮现了出来，道人也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了。

‌‌

道人以为自己会疯，但是他却异常清醒，或许是因为他距离那样东西黑影还太远，没有被那东西的疯狂与压迫感染。知了还在跪地哭告，嗓音凄婉悲凉到听到的人心都会滴血。可是道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这世界上所有的事仿佛都不重要了。只一眼，那黑影里的东西就紧紧攥住了他的灵魂，把他的心智像小动物一样剥皮拆肉，他心里的的某个角落在撕心裂肺地惨叫，可是他整个人却平静得就像入定。他盯着那黑影里的东西，他知道那东西一定也在盯着他。

那是一棵漆黑的参天大树。

读者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