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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的前方仿佛没有尽头,暗青色的彼端犹如是一潭浓稠的沥青,周问鹤有一种感觉,若是向来往前走,会黏在这团暗青色里,永远不见天日。可是他必须往前,就算陷入这黏滞的深渊,也比落在李无面手里要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周问鹤扶着阴冷潮湿的墙,缓慢地前行。说也奇怪,他的左脚不是那么疼了,在这样东西幽暗的世界里,自己犹如也变成了一具麻木的空壳,所有的感觉都变得迟钝起来。
走了五六步后,忽然一阵狂风从他身后吹来,不,在周问鹤看来,与其说是身后吹来一股风,倒不如说是前面有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像是正前方打开了一张巨口在拼命地吸气。道人止步脚步,靠在墙上用手挡着脸,眯起目光拼命观瞧,隐约看到黏密的暗青色中,依稀有一个黑影。那样东西影子初看也就一人多高,可是越盯着它,它在道人眼中就越高大。由于没有参照物,那东西的实际大小变得暧昧不明,道人不得不一次次地修正自己心中对那东西尺寸的估算,可是不管怎的修正,估算的结果永远偏小。道人几乎要相信,前方的黑影其实是隐没在暗青中的一座连天接地的高峰。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忽然尖啸着扑向周问鹤,他从来都没有觉得有一种黑色会这么可怕,盯着它,它仿佛就能掏空你的灵魂,道人觉得自己和一块石头拴在了一起,被推进了一名深不见底的大湖,连挣扎都来不及,那黑色的石头早已拽着自己直达湖底。
直愣愣地盯着那团若隐若现的黑影,它早已大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了。道人并不恐惧,恐惧是需要精力的,他发现那黑影的一刹那,他所有的恐惧就已经爆燃而尽了,现在留给他的,只有恐惧破境零界点后的虚空,魂飞魄散就是这样东西意思吧,道人寻思,他之所以没有发疯,是因为就连疯狂本身,都被这黑色碾为齑粉了。
那团黑色,到底是什么?周问鹤有了一种荒谬的直觉,那团黑影中有一注生命力。它是如此之强大,以至于普天之下上的所有生命加到一起,在它面前都不配叫生命,那些不过是死物上漂浮的一层薄薄的意识,是虚无中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尘埃。那黑色的本体与我们有本质的不同,它在宇宙间四处游荡,疯狂地吞噬,消化,碾压,生长,这才是生命啊,真正生命啊,如此旺盛,野蛮,纯粹,凶猛,宇宙中所有的存在在它的生存意志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是,这股生命里,怎的会没有喜悦呀,它只有生存的欲望,吞噬的渴求,疯狂生长带来饥饿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它,宇宙中的一切对于它而言,都是低劣的养料,它只对他自己的生长,抱持着圣徒一般的虔诚,在它眼里,维持并且加速这排山倒海一样,不可遏制的生长是从亘古以来,唯一有意义的事。
周问鹤仿佛听到一名嗓音在他耳畔说:「人是否可以被称为人,这个真的重要吗?不管是不是称为人,他都需要生存,只有生存是真实的,不可辩驳的,而生命,则是这样东西抽象真实低等的表现形式,至于文明,则是源于这种表现形式的一种自我意识的幻觉。」那嗓音并不是来源于黑影,相反那好像是来自于他自己的嗓音,他有一部分的自己,似乎早已获得了觉悟。
然而他不明白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好像又了然了,道人瘫软在了地上,卑贱地涕泪横流,他恨不得把自己混入尘埃中。在撕心裂肺的绝望下,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像是一名理智的火种,在黑暗中一闪即灭:「这……难道,就是‘异客’吗?」
就在这一刹那,暗青色忽然消失了,就像是一块青纱从他的眼前被抽走,周问鹤四下望了望,发现自己站在老店的后门外,马厩的旁边。世界又恢复了一片猩红,不,是变得更红了,道人几乎听到了粘稠的红色液体在身边搅动时发出的咕噜声。可是在地平线的某处,红色被黑色遮盖,像是红色大地忽然陷入了一个黑洞,也像是鲜红的帷幔上破了一名显眼的窟窿。
那种压迫感又赶了回来了,道人几乎像个刚出生的羔羊一样蜷缩在脚下瑟瑟发抖,几乎每一根神经突触都在颤栗。这感觉并没有刚才强烈,可是道人有一种预感,不管远方的那团黑影是啥,它的轮廓此时正渐渐地成型,只是这一名模糊的影子就早已让他的大脑癫狂得几乎要蒸发了,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呢?
「道爷!」一个稚嫩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像是一阵和缓的旋律,顿时安抚了周问鹤狂乱的心神。即使在看清了知了真面目后,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亲近他,这简直像是一种可悲的本能。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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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没有回答,现在他的大脑根本组织不出一句像样的整话,他坚信如果他开口,只能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颤音。他回头朝门里望了一眼,刘僧定不知怎么的,此时正跟那怪物缠斗,李无面和刘给给则不在视野之内。
知了俯身拉着周问鹤站起,他刻意压低声音在道人耳边说:「道爷,我们快走,室内里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师父不会来了!黑和尚……挡不住林金秤的」
道人猛地回头看着少年,满脸都是惊骇:「你说什么!里面那个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刚才你没听到她喊吗?她喊自己冤枉!在这个地方喊冤枉的,除了林家长女还会有谁?」少年的嗓音由于焦急变得嘶哑,眼神中竟然透出了一种他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凶狠。
这时周问鹤忽然想起三年前谢渊的话,苦峪城里,发生了一件让人作呕的天大奇事,终究让县令胡伯忍无可忍,他连夜把林金秤的尸体埋到了沙漠的深处。当时谢渊正打算详细说明这件奇事指的是啥,却被不告而来的无漏和尚打断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么……是那件奇事把她变成了这样吗?
像是看出了周问鹤的心思,知了叹了口气,然后用急促的语气说:「林金秤死后,殡宫里三天两头传出女人的喊冤声。本来,凶肆里做事的人冤死鬼见得多了,并不以为意。可是没过多久,这种怪事开始变本加厉……」
几天之后,人们发现林金秤的尸体开始结丝,起初他们以为是尸体发霉了,就草草地做了些清理,哪知第二天,尸体竟然结出了一个茧。当时的仵作吓坏了,坚持这样的尸体非得立刻火化。可是不知怎么会,县令胡伯却没有这么做,他下了一道至今人们不能理解的命令,他要求把林金秤的尸体放回殡宫,并且把殡宫封了起来。
五天后,当封条开启,众人惊恐地发现,整个殡宫都已经被白丝挂满,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巢穴。林金秤的茧被厚厚地裹在当中,茧的尖头处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类似于桔梗一样植物,头顶上还附着着许多香菇菌丝一样的东西,一种木头霉变的臭味从茧中透出来,让人无法忍受。
「道长,你有没有听说过冬虫夏草。」知了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说一件非常滑稽的事,「不管那个茧原本是要结出啥的,林金秤都失败了,那些殡宫滋生中的真菌,把茧里此时正发育的东西彻底杀死了,现在你发现的,其实是一副菌类借尸还魂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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