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二十三节【幽冥世界】〗

世界变成了一片暗青色，像是在面前放着一块湿漉漉的琉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周问鹤四下扫了一圈，他发现周围的人看上去都是那么虚无缥缈，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道人手脚并用爬到了墙边，随后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不了解发生了啥，但不管是什么，这个地方都不宜久留。道人再度祭起坐忘经，须臾之后，脚上的痛楚慢慢变得能承受。周问鹤不敢怠慢，靠着墙咬牙向前迈出一小步，随后又是一小步，就这样，他一步步挪到了后门。

从后门步出去，原本是老店的马厩，刘给给的马车就停在那里。可是当周问鹤跨过后门，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大堂里。

只是这大堂如今空荡荡的，刚才那些人统统消失了。连同板凳，水囊，全都看不到。暗青色的大堂里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另有十五个和尚，十五个道士沿墙站立，个个表情木然，像是三十尊木雕一样。这群僧道全然没有发现道人，只是兀自站着，眼神呆滞却不涣散，像在是等待点校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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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倚在墙边，疑惑地来回扫视这三十个人。他们都是一样胖瘦，一样高矮，即便长相各异，可是若是不是盯着脸看，倒也说不出每个人的相貌特色。他们皮肤在暗青光线的过滤下显得毫无血色，嘴唇禁闭，也看不出有呼吸，这些人在大堂两侧相对而立，却像是完全没在看对方。

耳边又传来了那首似有若无的《白衫郎》，周问鹤抬眼望去，原本空荡荡的大堂里，如今多了一桌一椅，以及一名人。那样东西人坐在椅子上，正对着桌上的镜子描眉打鬓。周问鹤距离那人太远，迷蒙之中，只依稀看得出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身着绿色纱罗襦裙，头挽乌蛮髻。那女人虽然高挑，背影却并不曼妙，她的肩膀太宽，背也太厚，甚至还有些水蛇腰。她妆扮的样子十分媚态里倒有九分是生造出来的，举手投足间做作别扭的感觉呼之欲出。

道人的心开始突突跳，他忽然有了一名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驱使他挪着蚁步向那个女人缓缓靠近，同时，他忍不住眯起眼，极力向那个方向张望。

《白衫郎》的曲调在大厅里环绕，仿佛唱歌的人在绕梁而飞。暗青色的世界里，一切都泛着一种湿冷的感觉，像是夜色下在水中浸泡过的浮尸皮肤。

忽然，周问鹤听到了一连串「卡啦啦啦」的木头相击嗓音，他不由一愣，接着，左面墙边的和尚开始动了起来，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向前迈出一步。接着又是同样的木头声响，右面的道士也走了一步。然后，随着木头的嗓音连绵不绝地传来，和尚道士们三三两两地在大堂里走了起来，有的前走两步，有的一步，有的走到对面墙前又转回来。僧道们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迈着同样大小的步子，在大堂里转圈，如同徘徊在阴曹门外的一群孤魂野鬼。这些行动看似杂乱，但是认真观察，会发现他们的行走轨迹仿佛循着某种规律。

眼前的景象让周问鹤惊疑不定，但又让他觉得很眼熟，好像此时大堂里所发生的怪事背后，是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常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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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驻足不敢再向前，那些僧道在他眼前来来回回，却一眼都没有看他，木头的声音还夹杂在歌声中时断时续，每响一次，僧道们就会动一下。周问鹤尝试着同他们说话，可是没有人回应他，他把手拦在一个道人面前，那个道人向前迈步的同一时间抬起手臂将他的手挡开，可是依旧没有看他一眼。

道人觉得这样东西大堂就像是唐门做的一个大机关，来来回回的僧道就犹如是里面的消息零件，单调，有效，无情，而自己，则像是一名闯进机关的虫子，成了规则的世界里唯一的不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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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周问鹤忽然一惊，某样东西撞开了他的思路，「对呀，我怎么忘了呢？面前这些，着实是一件我经常做的事！」「卡啦啦啦」的嗓音又一次滚过了头顶，道人抬头望，上方只有暗青色的混沌迷雾。可是刚才他已经想通了木头相击的声音是什么，现在再度听到，他更加肯定除了那样东西绝没有其它可能。

那是木头骰子撞击棋盘的嗓音。而面前的景象，其实，是一盘双陆棋。

三十个僧道是棋子，随着骰子的点数前进。可不知为何，骰子不在视线之内。道人按捺住自己的惊疑，即便不了解原因，可是看来自己所处的大堂，是一个双陆的世界。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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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忽然想起，那两个公差死的时候，桌上就摆着一盘双陆棋，难道眼前这局棋，跟公差的死有关？他认真端详僧道，忽然意识到有啥地方不对，这盘棋当早就结束了。好好几个僧道都已经进过宫，可是进宫之后，他们又退了出来。这显然不是为了决出胜负，只是永无止尽地在棋盘上游荡，这是一局永远不会结束的棋。

接着周问鹤又发现，有一个道士并没有随着骰子的滚落向前。道人再三回忆，他犹如刚才并没有发现那样东西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是一名衣衫破旧的老道士，腰际挂着一把秃毛浮沉。他佝偻着身体，一名人孤零零地面壁而站，像是在低头接受训斥，又像是期望借着弯腰含胸不被别人看见，那道士周遭的空间很模糊，像是走入了一张沁水的画卷中一样，泛着捉摸不定的氤氲。

「野狐禅师！」

周问鹤轻叫了一声，那人没有反应。道人扶着墙，艰难地来到那人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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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师？」

野狐禅师的身体终于动了，他缓慢地转过头，道人发现了他那张枯瘦干瘪的脸，和塌陷下去成为两个黑洞的眼窝。

四周恢复了平静。

「献祭……被打断了吗？」他的嗓音浑浊而低沉，像是从深寒的水底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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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断了，你成功了！」

野狐禅师没有露出喜悦的神情，相反，他脸庞上满是悲哀。从他已经腐朽的腔子里传出类似于哽咽的声音：「代价……竟然……这么大……」然后，他又把那张僵木的老脸转向墙壁，发出了一种机械的呜呜声。听起来没有感情，也没有思想，像是一名人正用绵长的气机一阵一阵地吹着海螺，悠远而贫乏的呜咽声在暗青色的大堂里回荡，让人想起荒草间无家可归的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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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眼见野狐禅师越哭越难过，全然没有要止步的意思，不自觉焦急起来。他伸手抓住了禅师的肩上摇了又摇：「大师，告诉我！谁给沈推子手上画的那样东西刺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野狐禅师慢慢止住抽泣，他转头望向那个描眉的女人：「他……」

周问鹤顺着野狐禅师的视线看过去，这时歌声更响亮了，矫揉造作中充满了喜悦与高昂的兴致。「不对，这不是女人的歌声，」周问鹤忽然惊觉，「这是一个男人掐着嗓子在唱。」

他眼下的位置距离那女人已不远，他能清楚看见那个人了，干瘦的面容，毛糙的眉毛，被胭脂盖住的胡渣子，还有那扭捏的表情。

那人画好了眉，站了起来来整理了一下纱罗衫，扭着腰肢消失在大堂的另一头。周问鹤感到心中嫌恶又一次升腾起来。鬼和尚说，袁坤六对老店中的人彻底绝望，他终于知道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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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谢渊说他看到一个女人，然后无漏僧说当时店里并没有这样一名女人。是的，确实没有，他当时看到的，不是女人。

他发现的是店老板。

就算没有大赟，这个孤立于荒野间的中古客栈内也早已充满了罪行与秘密，他就像是荒野上了一名脓疮，将看不见的流毒集中在一处。道人忽然想起他师父说过的话，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带着道德的面具来粉饰体面，面具之下的蝇营狗苟，各自都不必说明，只是有些人，面具之下的本真垮塌得尤其厉害，揭开粉饰的锦被，里面只剩下败泥腐土，人永远不会了解，自己可以堕落到什么程度。

道人暗自度，心在激荡中久久不得平。，忽然他的手腕被野狐禅师抓住，抬头正好发现那张雨后青石板一样僵硬潮湿的老脸，「跟我的徒儿，传一句话……」随后他对周问鹤说了四个字，又是那四个，那四个日夜折磨着道人的字，只是这一次，道人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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