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佑关（上）〗

剑镇玄黄 · 大林子995

「出歌乐城东行五十里，至平沙。濛岭壮阔，贯穿平沙东北。其最巍峨处，是为天佑关。每至正午，天光照彻，半山剔透。」——《四国志·荻地理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光已经大亮，天佑关果真如同书中所说一般亮起，半山无极石在阳光下莹莹发着暗黄色的微光。韩令站在山前，却毫无欣赏美景的心情。

方才石松凌厉的刀气不由分说地劈向马车，若非韩令反应够快，此时他怀中的郑语会是什么结局，他不敢想。

此刻满地散乱的布料、乱滚的宝石，都让韩令想起郑语受伤的那一夜。他咬咬牙，无视右臂被刀气刮伤的伤痕，将郑语抱起。

韩令将郑语轻轻放在一棵枫树下，受伤的右手攥住方才灌满内力的无极石，藏在背后，另一只手微微伸出，感受石松的内力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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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前。

韩令心中捏了一把汗——石松的确是正直守序的人，但这先兵后礼，暴露自己却有正面攻过来的行为，多少让他有些诧异。

不仅如此，方才充满戾气的刀气，也让韩令多少有些不解。

除非石松在短短三月内改变了自己的武功体系，否则，这样隐隐带着凶戾的锐利刀气，与有「质朴稳重，力有千钧」之称的裂岸刀可谓大相径庭。

他心中担忧，面上越发不露声色。

韩令远离郑语，往右前方位置走了几步，伸出的左手虚虚抓了一下，一道青绿的内力从他掌心迸发，向着前方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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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一道同样凌厉的刀气与内力相交，顷刻间，韩令打出的内力被弹飞。

「韩令，」郑语的嗓音在他身后方悠悠响起，「有异状，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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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刚落，石松的刀气便不由分说地向枫树袭来。

这次，韩令终究看了然了问题所在。

无论是最开始劈向马车的刀气，还是现在向着枫树而来的刀气，都有一名明显的特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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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气的目标，都是郑语。

但无论是最开始释放内力的，还是用内力试探石松的，都是韩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石松和韩、语二人有一定距离，不可能听得到郑语的声音。更何况，最开始郑语并未出声，不可能暴露位置。

而且，两次刀气都向着韩令的左侧打去、

那么，就只有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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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松的目标是韩令，他打偏了。

除了直奔他而去的内力，远距离的两刀，石松都打偏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石松未必了解韩令旁边有人，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准确预测。因此，他打偏两刀，绝非手下留情，而是被外力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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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个地方，韩令伸手挡下刀气，向着石松的位置喝道：「石松！」

韩令挡下刀气，看向郑语，她心中也得到了答案，冲着韩令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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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气席卷而来，如韩令预料的一般，直奔郑语而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令心中，喜悦和苦涩同时涌了上来。

他知道，这三道「偏离」的刀气，揭示了石松的力不从心——石松的裂岸刀从小便出招稳健，哪怕失误，也不会连续出现三次。

脑海中的记忆一阵翻涌，缠绕的因果解开，变成了眼前的石松。

韩令笑了起来，不为别的，只为这殊无退路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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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被内力控制、打出一掌时，他就应当认下所有的罪行。在他失去一切，却贼心不死想要讨回公道时，他就注定成为武林公敌。

那便接受，接受一切，吃下苦果。

往好处想，他断了石松一臂，大幅度削弱了石松的内力。

他的好兄弟，终究如他所愿，失去了自己的右臂。

这不是好事吗？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空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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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离去山谷后，石松和珊瑚行了许久的路。珊瑚有精力时，便跟着石松走，走累了，就趴在石松背上，要哥哥背着。

二人一路走，一路累了便歇息。山间野果多，干粮吃完后，二人便上山摘果子、挖野菜，以此果腹。

也不知走了多久，二人步出一片溪谷，面前又出现一座山的轮廓。石松昨夜守了一夜，实在走不动，脚下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走不动了！」石松努力爬到一棵树旁入座，闭着眼睛对珊瑚喊道，「一路上不是山就是谷，我都怕咱们根本没有走出过最开始的山谷。」

珊瑚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两个苹果，递给石松一个红若干大一些的苹果，自己留了个小的青的：「哥哥不许耍小脾气，吃饱肚子就该上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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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将青苹果用衣摆擦了干净，小口小口啃起来。圆滚滚的苹果被她啃得整整齐齐，香甜的汁水顺着她的小手流下来，阳光下亮晶晶的。石松看珊瑚吃得甚是满足，顿时觉得肚子饿了。

他咬着苹果的一边，一手用力将苹果从中掰开，自己吃一半，分给珊瑚一半。饶是只有一半，也比珊瑚手中的苹果要大些。

珊瑚轻摇了摇头，拒绝了。

「我吃饱了，哥哥吃。」

石松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叼着苹果又不好说话，只能笑着点点头，收回了左手。

他吃苹果，珊瑚盯着天边的云。晚风温暖，被夕阳熏得昏黄的天边，白云一朵一朵追着晚霞。她看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哥哥，你先前来过这个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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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松咽下苹果，四下看了一圈，摇头道：「没有。」

珊瑚点点头，还是盯着天边的重云：「这个地方是天佑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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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松不明故而地盯着她，问：「天佑关？」

珊瑚含笑道：「哥哥不了解吗？」

她转向石松，精致的小圆脸被夕阳染成橘红浅黄的颜色。石松盯着她，拼了命地思索，也没有头绪。

「我好像知道。」石松皱着眉头，眼神四处瞟，「是不是有个‘勒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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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含笑道：「对，上面刻着‘天佑’二字。」

她的眼神逐渐向上移，最终落在山顶上。珊瑚抬起手，指着山顶的凸起处：「就在那里，‘天佑’石，背面还画着四幅画。」

石松好奇道：「啥画？」

他其实并不想知道，但珊瑚明显想要他问，他便问了。

珊瑚正如所料兴致勃勃，道：「上面画着：‘王出师图’、‘王破阵图’、‘天佑大魏’和‘刻石勒功’。」

石松说：「你说的大魏，指的是荻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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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说：「对。史书上往往以‘北地多荻树’为由，将北狄之国称为‘荻’，又由于那样东西国家以魏姓为皇室，便自称为‘魏’。到了我们这一代，就叫他们‘荻魏’了。」

石松了然道：「譬如‘蜀汉’，也是这样东西来头？」

珊瑚说：「对，哥哥真聪明。」

她转头转头看向霞光中的山体，忍不住言道：「当初荻魏与金瓯两国交战，金瓯以奇兵攻破荻魏几座城池，打得荻魏节节败退。荻魏军队退至天佑关时，天降大雨，山体滑坡，使金瓯火攻失效。借着这易守难攻的地势，荻魏宣帝才反败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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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宣帝认为这山谷中有神庇佑荻魏，便在山顶巨石上铭刻了‘天佑关’三字。」

石松听得有些想打瞌睡，他着实爱听故事，但珊瑚讲的故事情节并不激烈，不如说过于直白，令他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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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哥听了然了吗？」

石松一个激灵：「听了然了，明白了……珊瑚啊，你要是讲完了，我就去捡柴火了？」

珊瑚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哥哥，你没有明白。」她说，「这个地方是天佑关，天佑刚正不阿者。」

「荻魏如此，你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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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松有些不解，他转头看向珊瑚，却发现她的目光冷冷的，发出了锋利的银光。

「哥哥，」珊瑚盯着石松，一字一句如剑鸣铿锵，「这里是天佑关，无论韩令做了啥、有啥样的能耐、什么样的邪术，天都会毫无理由地偏向你。」

「天佑关只会庇佑正人君子，打败他，你就会是武林盟主。」

石松看她攥紧小拳头，一脸正气凛然，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珊瑚，哥哥知道你不喜欢韩令哥哥，可是啥‘打败他’啊、‘夺走武林盟主’啊，就太不把他当朋友了。」

珊瑚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你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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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石松呆呆地问：「啊？」

珊瑚便指指他的右手：「你的右臂，你是怎的失去你的右臂的，你忘记了？」

石松盯着空荡荡的地方看了一眼，似乎在思考啥，最后却耸耸肩，无奈地笑起来。

「我没忘啊，小珊瑚。」他揉着珊瑚的脑袋，「可是你想啊，老韩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肯定会把他欠我的讨回来，但他做出这种事，不可能是单纯为了伤害你我。我知道老韩一定有他的苦衷，故而我要找到他，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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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抿了抿嘴，问道：「你不恨他？」

石松哈哈笑起来。

「恨，恨过了。比起恨他，我更忧心他。」

「伤害我和竹琛，老韩心里，一定比任何人都疼。我想啊，他会这样做，绝对不是没有理由的。」

珊瑚坐在原地，仿佛听不明白石松在说什么。

石松看她一脸疑惑，便笑着拍拍她，去拾柴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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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时，珊瑚仍然坐在那处，不了解在想什么。石松自顾自点上柴火，脱掉身上的外衣，喝了一大口水。

许久，他才听到珊瑚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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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对。」珊瑚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语气冰冷如铁，「你该恨他。」

「眉川石松，从现在开始，你要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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