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神州起波澜第四十四章、破阵破心〗

白帝本纪 · 慕叶叶

哒哒哒哒哒——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骤然飘响在每个人的耳际。他们扭头要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一无所获。嘘声慢慢平息。

同样的声音也飘响在芍药耳侧。这曲调她很熟，是一首琵琶和鼓合奏的名曲——《破阵》。

可是，怎的会骤然有人奏起曲子来？

她耳侧响起了白钰低沉的嗓音：「去拿琵琶！」她下意识地要照做，才一转过身，柳万枝已递上了她的琵琶。

‌‌

「这曲儿，你应该会的！」

她望向白钰，映入眼帘的他盘膝坐在那幢青瓦房的屋顶，两手不断起伏着，正好合上了耳畔敲击声的节奏。

这么说，他是在替自己救场？一股温暖而酸涩之感在她心头涌动。她来不及细想，鼓声独奏已经要结束了，是琵琶进场的时候了。

她今天穿的水袖很长，本不适合弹琵琶。好在这水袖是由薄丝织成，极为纤巧。她索性将它扯了下来。

跟在裂帛之声后的，是嘈嘈切切的琵琶声。

琵琶乃西漠乐器，有凌厉之气，而《破阵》曲本就是战场杀伐之乐。恍惚间，听者仿佛被带回到了那个铁马冰河的仙魔战场。

‌‌

马蹄急，弓弦吟，刀枪鸣，战鼓催，杀人快哉！

白钰的伴奏给了芍药一种莫明的安心感。她手指如上下翻飞的白蝴蝶。瘦弱的人和纤细的琴弦，却奏出了绵密如雨的金铁交击之声。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台下，有胆小的孩儿躲到了母亲身后方捂住了耳朵。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鼓点声太过清脆，没有低沉浑厚之感。

好在，柳拜很快反应过来，低沉的大鼓很快盖过了清脆的敲打声。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

但在芍药耳中，只有那清脆的敲击声！

薛吟霜和夭夭惊讶地盯着白钰。他正遥望着戏台，手指曲起，在几块大小不一的瓦片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和戏台中央的琵琶声遥相呼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方才她们听戏正入迷着，芍药却突然丢了魂儿似的不动了。她俩还在纳闷儿，白钰早已用风华削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瓦片。丢下一句「不要说话」就敲了起来。

这般机变和果断，让薛吟霜对白钰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况且，他的鼓艺似乎也挺不错。

‌‌

乐曲渐渐到了高潮。芍药的手指快到几乎看不清。柳拜的额头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落在鼓皮上，旋即被震散。薛吟霜注意到，白钰敲击的青瓦上，已经沾染了一丝血色。

终究，芍药当心一画，琵琶声骤停。柳拜也重重砸下一槌，鼓皮应声而破。

四周恢复了平静。

排山倒海的叫好声盘旋而上，惊得浮云四散。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我说呢，大名鼎鼎的罗生百戏怎的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原来是在卖关子！」

「《锁麟囊》唱到一半换成《破阵》，这可太新鲜了！」

‌‌

「诶我记起陆家家主对这种玩意儿有个说法来着，叫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叫……串烧吧？」

「对对对，就是串烧！」、

杜鹃离台边近，听清了人群的议论后她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当即拉着众人起来谢了幕。

芍药依旧浑浑噩噩，鞠躬、起身、下台，都是柳万枝拉着她做的。她望向白钰方才坐着的檐角，那处只有一只雀儿歪着头和她对视。

‌‌

「诶刚才那鼓点怎么回事啊？」

「万枝你怎么想到要递琵琶给芍药的？」

「不知道啊，我犹如听见有人说‘拿琵琶给芍药’，我就去了！」

「不会是见鬼了吧！」

「哪能啊！是有神仙保佑！」

回去的路上，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芍药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心神不定。

好戏还在后头

‌‌

「好好的弦儿怎的就断了呢！」

「我的鼓也坏了！」

「一定是李北枝那小子，昨天他找我拿器房钥匙，说要把他的东西拿走，我就给他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老小子，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要不是咱芍药心灵神会，咱们罗生百戏可就完了！」

‌‌

「是啊多亏了芍药！」

芍药回过神来，轻吐一气：「不是我，是白公子。」

「开始敲打鼓点的是他，让万枝拿琵琶上来的应该也是他。也是他，让我弹《破阵》的。」

嘭——门被撞开，乌泱泱一帮人涌了进来。

白钰吓了一跳，连忙把手从薛吟霜手里抽了回来。

他起身负手：「怎的了，诸位？」

‌‌

「白公子，让我看看你的手。」人群自动分开，芍药戏服还未脱去，款款走向白钰。柳拜在檐角发现了几块带血的瓦片。

「呃，不必了吧？」

故事还在继续

窗外飞进一个身影：「药买来——」正是夭夭。

她也被人群下了一跳，最后一个字生生咽在嘴里。

「怎么了？」她悄悄挪到薛吟霜身边。薛吟霜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众人听见夭夭言语，又是一阵骚动。

‌‌

芍药走上前，扯了扯白钰的手臂，白钰不为所动。

芍药抬头，桃花眼里，水雾迷蒙。

她没说话，他却懂了。

「求求你……」

手上的力道放松了。

芍药小心翼翼捧起那双白皙有力的手。

‌‌

中指指节上血肉模糊的伤痕是如此触目惊心。修道者的躯体虽比常人坚韧若干，但到底还是血肉之躯。还好，伤口上挂着一层白霜，起码血早已止住了。

芍药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若不是有旁人在，她恨不得将这双手搂进怀里。

她倒退一步，垂首低眉，不想让旁人发现她的眼睛。

「白公子大恩，罗生百戏没齿难忘！」

全文免费阅读中

身后方众人也瞥见了这双手，纷纷附和。

「看！我就说他有桃花吧！」众人走后，夭夭朝薛吟霜一摊手，「你没发现芍药姑娘的那个眼神哟——啧啧啧！」

‌‌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公子义薄云天，换了谁都要动容的！」

薛吟霜小心翼翼地替白钰上药、包扎。夭夭本想自己动手的，可发现白钰龇牙咧嘴的模样只得作罢。

自己怎的就毛手毛脚的！她心里暗恨。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白大哥，是我！小毛头！」话音未落，小毛头已推门而入，怀里还捧着一名精致的小盒子。他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上，而后扭头就跑。

‌‌

「芍药姐姐说这是一点心意，她本该亲自送来，可是她有点儿不舒服，改日再来谢过白大哥！」

夭夭眼疾手快，屈指弹出一道剑气，磕开了盒盖。

里面，安安稳稳地躺着一叠交子。

薛吟霜眉尖一挑，转头看向白钰。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若是客套，反倒让他们自觉不义。先收着，离开时再还给他们！」

「非也非也！」夭夭吹了声口哨，从那厚厚一叠里抽出一张塞进怀里，「礼轻情意重，咱们就收一张！」

翻页继续

‌‌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芍药眉头一皱，将那封写了一半的笺纸揉作一团丢进香炉，将笔一丢，颓然地倒在椅子上。

这信纸是奇异的桃花色，唤作薛涛笺，每一张都价值不菲。而这早已是她丢掉的第十七张了。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道香，才又铺开一张薛涛笺，提笔细细地写了起来。

「白公钰启辞，时行金令，律应清商……」

嘶拉——妖冶的桃花在少女的掌中粉身碎骨。

‌‌

她的心，碎乱如信纸。

四十四、无心出岫

薛吟霜这几日都躲在房里看那本《玫瑰亲王行迹考略》，连门儿也不出了。这本书近日名头正盛，她作为一个学士自然是要读一读的。此外，她眼见白钰天天和芍药他们厮混，明知只是为了排戏，可心中却总是有一股气，索性眼不见为净。

她还听见了罗生百戏其他人的议论。自那天白钰救场之后，他们便将他当成了自己人，明里暗里还将芍药和白钰说成一对儿。

「看来呀，奴家是没机会做白公子的心上人儿喽！现在他眼里只剩下芍药啦！」这是柳万枝说的，气得薛吟霜当天晚饭都没吃。堂堂中州祭酒弟子，自然是道心弥坚，怎会倾心凡俗……。唔，芍药好像着实不是一般女子。

还有那样东西杜鹃，笑得眼睛都眯起了：「白公子往咱芍药边上一站，就似是天生一对儿的金童玉女！」芍药虽身量高挑，体态纤细，但是……薛吟霜低头看了看，在某些方面，她有绝对的自信。

‌‌

想得越多，便越烦闷，书也看不下去了。

窗外，残阳如金，流泻倾城。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应该排练完各自回房了，她心中决定出去透透气。

她推开门，迎面撞上正准备敲门的白钰。

「呃……那样东西出去走走吗？」白钰显然也没准备好措辞，「芍药还要排戏，夭夭又不见了，故而就来找了你……」

‌‌

薛吟霜心里一嗔，连出去散步也是最后才找的我么？

话说出来，却变了味：「走吧，我也有些闷了！」

「阿嚏！」夭夭在室内里打了个喷嚏。她坐在窗台上，眺望着光照来的方向，饮下一口浊酒。

柳州不比中州，可酉时，街上人已不多。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街道两边的屋子里，也飘起了阵阵炊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两人各有心事，一路静默无言。

‌‌

直到调皮的风撩起一角面纱，露出一点绝美不可方物的唇角。

「你怎的会向来带着面纱？」

「你的手好些了么？」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紧接着又各自为这小小的默契而沉默地窃喜。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好些了，我体格好得很！」白钰抬起手去，「你看！」

薛吟霜要去抚摸，又意识到这样东西前几日做惯了的动作在此刻显得十分暧昧，将手缩了回去。

‌‌

「那就好！」

「那……你怎的会向来戴着面纱？」

「临行前，师父给我算了一卦。」薛吟霜顿了顿，「离上坎下，火水未济卦。」

薛吟霜的师父便是广寒学宫祭酒——何来千秋，也是五大学宫祭酒中唯一一名女子。

「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白钰脱口而出，他并不擅长卜筮之事，但《周易》还是背得下来的。

「不错，未济卦是小凶之相，或者说先凶后吉之相。后来师父又算了一卦，她没告诉我是啥卦象，只是叮嘱我在学宫外非得要佩戴面纱，且不可于人前摘下，如此自然逢凶化吉。否则面纱落，道心乱。」

‌‌

白钰了然，他本想试探着让薛吟霜以真容相见，既然有这番缘由在，自然作罢。

不过……

「也就是说……在学宫里的话，就不必戴着面纱了？」

薛吟霜点点头：「你若有暇来广寒宫坐一坐，我自然以真容相见！」

白钰激动地搓了搓手：「那这‘吉二零’后，我便和你去广寒宫！」

「好！」

继续阅读下文

‌‌

两人停住脚步，相视一笑。

斜阳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沉沦，酡红的光芒在白皙的肌肤上肆意涂抹，艳若晚霞。

突如其来的跫音惊散了暧昧的情绪。慌不择路的顽童迎头撞进了白钰怀里。

白钰从幻想乡里回过神来，扶住了男童。

「怎的啦，小弟弟？」白钰蹲下身。

男童上气不接下气：「娘……娘……」

‌‌

「你娘怎的了？出什么事了吗？」薛吟霜也蹲在白钰身边。

「娘……娘……她……」

男童话音未落，一个大嗓门儿在街角响起。

「兔崽子往哪里跑！」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从街角钻了出来，手里倒握着一把笤帚。她瞥见男童在白钰怀里，更是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一把揪过男童便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一时间，男童的号啕和笤帚落在屁股上的嗓音在空旷的大街上错落起伏。

‌‌

白钰和薛吟霜啼笑皆非，他们还以为出了啥大事。

但事在眼前也不能坐视不理，他们连忙劝住了那妇人。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夫人，有话好好说，何苦为难孩儿哉！」

那妇人见二人衣冠楚楚，说话也文绉绉的，当即收敛起来。

她凶狠地瞪了男童一眼，手上兀自不解气地又来了两下。

「二位你们是不了解啊。家里男人天天喊着家里饭菜盐少，干活没力气。我就买了两斤豆角儿，准备做些酸豆角让他带去干活的时候下馒头吃。我忙着洗缸呢，就让这小崽子去择豆角。好等他择完我一看，两斤的豆角被他择得只剩八两！问他，他说豆角儿上有虫眼儿，他害怕，就把有虫子那几根多择掉了半截。二位你们说，哪有这么糟蹋粮食的？我说他，他还犟！」

‌‌

「就为几根豆角，把孩子打成这样？」薛吟霜有些不可思议。

「看二位穿得讲究，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主儿，哪知道现在金钱多难挣哟！我家男人在码头上辛辛苦苦一天，也就够一家温饱。一年到头也买不了几件新衣裳。我身体又不好只能在家做点手工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或许是难得有人倾诉，妇人絮絮叨叨讲了半天，白钰只是听着。

「夫人，我这里有些银两，拿去给孩儿买点吃的吧！」薛吟霜听罢，从怀里摸出一张交子要塞给夫人。妇人连忙摆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使不得使不得！夫人，咱家虽然比不上你们一家富贵，但志气还是有的！使不得！使不得！」

薛吟霜听她胡言乱语不由得俏脸一红，嘴上却言道：「夫人，收下吧！给娃儿买件新衣裳穿穿！」

无论薛吟霜怎么说，那妇人义辞不受，拉着男童就要走。

白钰叫住了她：「夫人！这孩儿聪明伶俐又体恤家里，你今后要好生教养他！你拿着这张纸，到随便哪个学宫去，就说是中州学宫白钰荐他入学，他们会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