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四视茫然幽穴中〗

烛光照在银堆上面，闪烁出的光芒竟也有些妖异。郭敖忍不住捡起一锭，认真看了看，叹了口气。上官红的脸色跟着变了，她认真望了望手的银锭，赫然发现那银光黯淡灰败，这堆积如山的银锭，竟然全都是假的！这无疑是另一名计划，要引他们上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郭敖探了探脚，只觉脚下地板略有松动，其色却黝黑坚实，竟似钢铁所铸。这也是个精密的机关，只要上面承载的重量超过一定额度，便会引发机簧，将两边地道的石板弹落。上官红重量极轻，因此没有触发这机关，正因如此，郭敖才难得鲁莽了一次，却恰恰了敌人的奸计。布置这机关的人竟似将一切全都算计好了，不由郭敖不上当！

巨大的沮丧及死之恐怖已将上官红击倒，她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她的手仍旧握着那枚假的银锭，纵然明知是假的，她也不肯松开！这已是她所能抓住的惟一东西了。

郭敖叹息道：「到了这样东西地步，哭有什么用……」说着，俯身拉她起来。他身后方的银堆却骤然冲起，漫天飞舞的银锭间，一柄利剑毒蛇般穿出，飞夺郭敖后背！

剑光**，隐秘无声。出剑者显然是暗杀的高手，等对手感觉到背后的剑风时，此剑已得手了。但此乃地下，两边地道封闭，空间实在太狭小。他凌空出剑，虽既快且锐，但却带起了气流涌动，令烛火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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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轻摇，郭敖立即警觉。这密闭的地下，本不应该有风！同时，他也感受到后背倾塌一般的杀意。突地郭敖身形一晃，竟已变成了两个人。长剑破影而过，只划破了郭敖的衣衫！那偷袭之人吃了一惊，尖声道：「你怎么也会这一招！」

郭敖早已转回头来。偷袭那人一身黑衣，只是手长剑精光耀眼，赫然竟是袁独。也许正是因为他用的墨剑已断，手兵器并不趁手，才让郭敖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得性命。

郭敖显然也吃了一惊，上官红却欢含笑道：「快擒住他！他一定知道出去的方法！」郭敖精神一长。袁独却「咯咯」尖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啥极为好笑的事情，笑得弯腰下去，全然不顾眼前还有郭敖这样东西强敌。

郭敖默然看着他，等袁独笑完了，问道：「你笑什么？你总该了解，我若想擒你，你休想跑掉。」袁独尖啸道：「跑？我怎的会要跑？我告诉你，你就是擒住我也没用！这地方已被堵得死死的了，我也没有转身离去的法！」

郭敖心一震。上官红撇嘴道：「谁会信你？你若不知道转身离去的法，怎会进来？」袁独目泛起一阵狠毒之色，一字字道：「只因我发誓要亲手杀了此人，就算要下地狱，我也不顾了！」他的话语冰冷彻骨，其蕴藏的怨毒，让上官红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实在没有想到一名人恨另一名人，竟然能到这种程度，竟然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袁独盯着郭敖与上官红脸庞上的沮丧之色，极为开心。他疯狂大含笑道：「但郭剑神的本领实在太大，我惟恐这小小石板还困不死他，于是就弄了一百斤火药来，两边地道每边都埋了几十斤，等会轰隆一响，地道整个封死，郭剑神就算变只穿山甲，也穿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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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难道就是江湖？上官红宁愿远远跑开，一辈都不再和这江湖沾染半点。她也忽然了然了爹爹开镖局做镖师，是个多么愚蠢的选择。

古人虽不明究理，但却了解「气」的存在，人呼吸需要气，蜡烛燃烧也要消耗气，击灭了蜡烛，人就能多活一会。多活一会，说不定就有机会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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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红擦了擦眼泪，狠狠道：「你这恶贼，你怎的不将炸药埋在这洞穴下面，干脆将我们炸死算了！」袁独狞含笑道：「我怎的舍得他这么快死？我要一点点盯着他憋死！」郭敖心一动，就待出掌将那根蜡烛击灭。

他才一动，袁独冷冷道：「你若击灭了蜡烛，我立即出剑，看你能不能护住这样东西小姑娘。」郭敖的心沉下去了。他的剑术纵然高过袁独，但要在黑暗护住这个小姑娘，却大非易事。除非一个办法！

上官红嘶声道：「你怎的会不杀了他？杀了他就少了一个喘气的，我们不是能活得更久若干？」郭敖沉默了。袁独却怪笑了起来：「杀啊！来杀啊！能得神剑郭敖为我殉葬，我开心得很，快来杀了我吧！」他嘶声长呼，嗓音凄厉，犹如魔怪。郭敖淡淡一笑，转过身去，拉着上官红远远走了开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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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独狞含笑道：「不杀我是不是？你以为我这样就感激你么？我杀不了你，这时多吸几口气，也可以让你活得短些时候！」他说到做到，立即开始大口呼吸起来。上官红遥遥盯着他吃力喘气，不由心下甚觉可怜。但一不由得想到自己吸的空气就是从这张口呼出的，又不禁大觉恶心。无论恶心也罢，可怜也罢，山洞的空气却越来越少，那烛火也慢慢黯淡下去。

郭敖朗声道：「袁世兄，今日咱们一同踏入了鬼门关，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镖银到底去了哪里？」袁独冷含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叫你作鬼也作个糊涂鬼！」郭敖道：「也罢，那我问你另一名问题。你们在这秘道设置的机关，竟似算准了郭某要来一般，让郭某大为不解。袁世兄可否一解郭某之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袁独道：「你觉得一条逃生的地道，不会设置这么复杂的机关，是不是？」郭敖叹道：「这机关竟似专门设计来关人的，是以郭某才觉疑惑。」袁独道：「那只是因为这地道本就不是用来潜逃的！」郭敖面上变色道：「不可能！若非通过地道，你们这么多人怎的出去？」袁独道：「自然有出去的秘道，但不是这条，这条是专门用来害人的！」

郭敖喃喃道：「还有另一条秘道？」袁独怪笑道：「你想不到吧？想必你已经掘开了几个陷阱，等发现了这条地道时，便会想当然认为这是那条逃生的地道，那些陷阱都是用来掩盖于此的，是不是？」

郭敖叹道：「当彼之时，又有好几个人不这样认为？」袁独道：「你虽然聪明，但设计这地道之人，却更为聪明！他早就料到了人的思维的弱点，故而才做了这条秘道出来。你可想知道那条真正的逃生地道在哪里？」郭敖情不自禁问道：「在哪里？」袁独道：「就在你挖开的第三个陷阱的壁上！但你那时已认定这些陷阱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地道所用，故而绝对不会再去仔细查看其四壁，这也是人思维的弱点！」他边说边笑，笑得都快接不上气来：「若是你聪明一点，找到那条秘道，就可以将我们一一抓获，由于我们那时就在秘道口，偷听你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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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敖暗叫可惜，但若让他再经历一次，只怕他还是想不到这地道竟有如此多的玄机！而设计这地道之人，又是啥样的人物？就算郭敖能脱今日之困，又将如何与这样的人物对抗？

袁独厉声道：「本来我们算准你已经死定了，但我对你恨到切齿，因此不顾他们阻拦，藏在这银堆，刺杀于你。但你这王八蛋武功的确是高，竟然连这样都刺不死你！不过我能够亲眼盯着你死，也就够了！」他说着，双目直直盯在郭敖身上，再也不肯移开，大有真要看着郭敖死去的势头。

四周恢复了平静。

郭敖默然。上官红却尖声道：「你这恶贼，当真是丧心病狂！郭叔叔，你快快杀了他，我现在只要看他一眼，便觉得恶心！」郭敖摇头道：「既然大家都要死了，我又何必杀他？」上官红大声道：「你也了解大家都要死了？还不赶紧想个办法！」郭敖道：「现在的办法就只有等。」上官红道：「等？等啥？等天上神仙下来救我们么？」郭敖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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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别人困在了地底，立刻就要憋闷至死了，这家伙竟还跟没事人一样，一点都不着急。看来这两个人都是疯。上官红只觉自己都快疯掉了。

突听郭敖道：「袁世兄，方才你说到思维漏洞，我细细想来，的确发现了我以前的几个思维漏洞，不知袁兄可否与我参详一下？」袁独直勾勾盯着他，道：「你说。」郭敖道：「聚义厅另有秘道，这我已明白。但钻入秘道，然后再将秘道封起，这需要一段时间，但为何我一直没有觉出厅人变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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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独道：「你怎的知道厅人变少了？听出来的？」他冷冷一笑，续道，「还是用剑气感觉出来的？」郭敖神色震了震，他显然没有不由得想到袁独竟会知道剑气感应之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袁独道：「你可发现聚义厅的窗外有许多猴么？」郭敖颔首。聚义厅窗外的确有很多猴，他就是用它们砸他的石头来敲打地板的。袁独道：「那就是你后来感应到的‘人’。一个人钻入地洞，便从窗外抓一只猴进来。猴虽然跟人在呼吸、体温上都不太一样，但你的剑气感应想必没这么灵敏。」

剑气感应的确没有那么灵敏，能将猴跟人都分辨出来。但是又有谁能够不由得想到这个以猴代人的主意？

聚义厅本就在山上，最后打开窗户，猴便一拥而出。就算被别人发现了，山本就有猴，也没啥稀奇的，但却已造出几十人骤然消失的假相。这计划周密而精巧，策划这计划之人，更是将一切元素全都考虑得妥妥帖贴。只是他怎么知道郭敖的剑气早已达到可感应外物的程度？还是说他本身剑气就已修到这种程度？

郭敖心下惊异，他的心灵光一闪，道：「不对！若是用猴来代替，我又怎会听到那么多人声？」袁独冷笑。他仿佛就在等着郭敖问这句话一般，声音满是讥刺：「你看过杂耍没有？」郭敖点头。每个人都看过。袁独道：「那你看过口技没有？」郭敖一怔，口满是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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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技！他突地不由得想到聚义厅地板上倒着的人。他手的毒酒、他脸庞上的表情。原来此人是个口技艺人，所有的声音都是他发出来的。也正是由于他只是个口技艺人，所以最后他只能死，因为有太多的秘密不能泄漏出去。但现在这些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这是不是也代表着袁独已确信他们不可能再活下去？郭敖的脸庞上仍是淡淡的没有表情。既没有被骗的盛怒，也没有临死的恐惧。

这或者就是浪，他们已习惯了生与死的煎熬。或者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死去，被人杀的死去。

袁独的目光却难得地从郭敖的脸庞上抬起，喃喃道：「快了、快了……」

就在此时，洞穴的外面突地传来一声喑哑的炸声，那炸声虽不甚大，但震得洞穴扑簌簌直响。袁独疯狂大笑了起来。紧跟着洞穴另一边也是一声闷响，就听洞穴外面一阵鼓涌翻腾，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显见袁独埋伏的火药已经尽数引发，将地道炸塌。

洞烛火一阵猛烈摇晃，「扑」地倒地，熄灭了。袁独即便满心怨毒，但亦为这等无边威势所惊，呆立当地，说不出话来。郭敖跟上官红心尽皆一阵悲凉，死之恐惧席卷而上，两人竟然无力阻挡。

就算有通天的剑术，也难以抵挡命运的变奏。谁又能不由得想到纵横天下的郭敖，竟然会死在这样一名窄小的地下洞穴里？剑神剑神，这岂非也是件可笑之事？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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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红骤然腾身而起来，大叫道：「你看你看！」郭敖顺着她手臂所指定睛看去，就见洞穴的壁上竟然破了个小孔。那小孔竟然透进一缕极为微弱的光芒！这光芒即便微弱，但却撼动了郭敖的心神！剑风凌厉。从未有人见过的剑神神剑，终究出手了！

「哗啦」一片响声，这样东西小孔被破成一名大洞，新鲜的空气鼓涌而入，阳光跟着倾泻进来。上官红忍不住跑上前去，就见这洞口外面竟然是一片悬崖——这地道从聚义厅挖到这里，恰好从悬崖边经过，袁独若是不埋炸药，便是神仙也不会想到这地道竟会在悬崖边上。但炸药引爆后，即便将地道震塌，却也将这悬崖震裂开一道大口，反而救了郭敖跟上官红的性命。

这实在是巧，可却又如天意安排。人类穷巧极智，但哪里能比得上上天的算计？冥冥似乎真有种命运的力量，若非袁独一心置郭敖于死地，郭敖怎会得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上官红缓缓跪倒在地，仿佛为上天的威严慑服，只有跪拜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敬畏之情。袁独却呆呆立着，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郭敖冷冷道：「这就是天佑善人，让你的图谋成空。」袁独暴腾身而起来：「你帮着吴越王运银，还有脸说自己是善人？」郭敖沉下脸，道：「我接这趟走镖，只是想救神威镖局一家。若是想与吴越王斗，你为何不找他抢？难道你怕他？」袁独又腾身而起来：「我怕？我为何要怕？」郭敖道：「既然不怕，又何必从神威镖局手抢？我这次接镖，也是为了查探好这镖银究竟要送到哪里，一旦吴越王接收，我便立即下手劫夺！」袁独的脸色变了。

郭敖挥手道：「你走吧。」袁独吃了一惊：「你要放我走？」郭敖笑道：「不放你走又能怎样？难道要你陪我同行？」袁独仍不肯相信：「我一寻思杀你，设下这么多圈套来害你，你竟就这么放我走了？」郭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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