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馈餍如甘香封〗

武林客栈 · 步非烟

郭敖讶道：「回家？回啥家？」那姑娘曼声吟道：「朱惠之宫，青兰之馆。班荆池塘，阶枫别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郭敖双目又射出剑一般的光辉：「你究竟是啥人？怎么会了解这么多事？」那姑娘笑道：「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我说给你听又何妨？——对了，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郭敖渐渐地点头：「想。」

郭敖耸然动容。这本是他年少时写过的一篇赋，赋的内容状靡摹丽，写的正是他家。只是这篇赋他从未拿给别人看过，这姑娘怎会知道？

这姑娘实在了解太多的事情，更何况每一样都足以要郭敖的命。

那姑娘含笑道：「你既然想知道我的名字，为何不求我告诉你？你总该知道像我这样的大姑娘，是不应该随便将名字说给别人听的。」郭敖微微一笑，缓慢地道：「求姑娘将名字告诉我听。」他已慢慢摸清了这姑娘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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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就当在恰当的时候让着她们。也只在恰当的时候就够了，让多了反而更加麻烦。

现在正是最恰当的时候，郭敖了解这姑娘早已愿将名字说出，只是还想讨点嘴上的便宜而已。果然那姑娘闻声含笑道：「既然你求我将名字告诉你，更何况又求得这么可怜，我就只好当发善心，告诉你了吧。我叫边青衡，你听过么？」郭敖沉吟着。这名字他竟然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他极力回想，却一点都想不起来。所以他轻摇了摇头。

边青衡显然很失望，她「哦」了一声，随即含笑道：「没关系，以后你就会常常听到的。我们走吧。」郭敖道：「去哪里？」边青衡笑道：「你这人记性真是差劲得很。不是说好了回家么？

郭敖沉默了。

家？对于漂泊江湖的浪来说，家，是个多么诱人的字眼，但，家又是个多么心酸的字眼——浪没有家。在江湖的夜雨，在天涯的风尘里，每个浪都想有个家，但在暮春的马匹上，在喋血的刀锋尖，每个浪都不想有家。或者说他们不敢有家。然而不论什么浪，也不论他们想还是不想，他们都有个家。家里有白发满鬓的老父母，有兄弟姐妹，甚至还有妻儿女。

郭敖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江湖上少有人知他的家在哪里。自然他也很少提起。很少的意思，就是说他只跟李清愁提起过，此外再无别人。但这样东西叫做边青衡的姑娘显然知道，而且非常了解。本来郭敖会觉得奇怪，但现在他也不准备奇怪下去了。这姑娘知道得太多，更何况你越问，她越不说。等你不问的时候，她反而一条一条都说了出来。这岂非也要命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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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青衡的手掌轻轻抚在上官红的脖颈上。上官红面色苍白，神情憔悴。无论谁都看得出来，边青衡绝不是个狠不下心来的人，尤其是对女。所以郭敖不久回回答道：「我答应你就是。你先将她放回。」边青衡摇头道：「我若将她放回，郭大侠的心剑就该放出了。」郭敖皱眉道：「那你想怎样？」边青衡道：「除非郭大侠可以自己点好几个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郭敖默然。他缓慢地抬起左手，在右肋下点了几下，将劲气闭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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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青衡松了口气，道：「郭大侠真是个重义气的人，对这小小孩童也这么负责。」郭敖神色不动，道：「走罢！」边青衡道：「但我也该拿出点诚意来才是。」她从怀掏出一颗碧绿的丸药，喂到上官红嘴。那丸药入口即化，上官红毫不费力就将它吞了下去。

郭敖耸然动容：「李清愁的碧心丹？」边青衡眨着目光，道：「啥李清愁的碧心丹？在哪里？」郭敖道：「你喂给上官红吃的，不是碧心丹么？」边青衡含笑道：「是碧心丹不错，但不是‘李清愁’的碧心丹，而是‘边青衡’的碧心丹，你一定要分清楚了。」

郭敖又不说话了。边青衡却道：「走罢！」一声呼哨，林缓慢地行出一辆大车来。郭敖的眉头皱了皱。边青衡含笑道：「你看我多体贴，了解你点了穴、她生了病，都不适合步行，所以特别备了马车给你们。」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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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敖一言不发，抱着上官红跃到车上。边青衡却站在当地一动不动。郭敖皱眉道：「你怎么不走了？」边青衡叉着腰，大声道：「你倒好，大模大样就入座了，难道要让姑娘我给你赶车么？你还是不是男人？」

郭敖盯着怀的上官红一眼，从车上下来，坐到了马夫的位置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边青衡得意地跃进车厢，耳听她对上官红道：「好妹妹，你放心休息好了。他就算是个男人，也是个笨男人。」郭敖苦笑着一鞭挥出，马蹄得得，在山路上行开。

他行事素尚光明磊落，方才一指点出，当真已将自身的血脉封住。只是他料不到边青衡竟然不上前查看，竟似全然相信他一般。但这岂非更给他加了一道枷锁，让他不能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