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中）〗

犬之罪 · 慢三

方磊的家位于距转身离去发区十几公里外的古城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之前也一直待在古城公安分局的刑警支队。

几年前，局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说新成立的开发区缺人手，想让他过去，表面上说是让带带新兵，实际在他看来却是有冷落的意思。

不能拒绝，命令就是命令，他打包了办公用品后便来到开发区分局报道。

他谢绝局里给他安排的宿舍，坚持每天花一名小时从古城区坐地铁过来上班，下班后再花一个小时回去，数年如一日，没有任何抱怨。

‌‌

现在，他混在一大波下班的朝气人中间，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从玫瑰园小区出来后，他本想把今天的侦查情况跟队长蒋健汇报一下，但后者不在局里，于是他就独自下班了。

即便这样东西案子有人身亡，但从性质上来讲，毕竟只是一起由于高空抛物所引发的意外悲剧，跟组内其他成员此时正侦办的杀人抛尸案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晚一天汇报也没啥大不了的。

在地铁上，有一名年轻的女孩起身给他让座，他客气了一下，随后心安理得地把屁股放了下去。

拒绝别人的好意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

大概六点半左右，他下了地铁，在全家便利店买了一只面包和一小盒光明牛奶，作为明天的早餐。结账的时候，他又顺手拿了一罐三得利啤酒。

‌‌

他喜欢日本啤酒的那种清淡味道。

紧接着，他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小区——一幢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房子。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一套了不起的遗产，即便只有八十几平米的面积，但属于独门独户，带一名小院。

二十年前，为了给大女儿买学区房，妻子曾经想过把它卖了，但最后在他的坚持下还是没有舍得。

现在看来，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英名的抉择之一。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

在这幢小楼里，他早已生活了差不多六十年的时间，经历了母亲的死，妻子的死，未来也将承载自己的死。

他想好了，等待熬退休后，就每天坐在院子里，泡一杯茶，看一本书，平静地走向生命的终点。他对宁静的渴望早已很多很多年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今天推开院门，他却愣住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两个孙女此时正大闹追逐，两个女儿则面对面坐着，一边打毛衣一边聊天。他还透过一楼厨房的窗前看见，两名女婿此时正烧菜，香喷喷的油烟不断从里面冒出来。

这是一幅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幸福和谐画卷。

‌‌

「哟，爸，赶了回来啦。」说话的是自己的大女儿方小艾。她这一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笑着朝他拥了过来。

「爷爷！爷爷！」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两个外孙女一人一边抱住了他的两条腿。在江南，孩子们管爷爷叫爷爷，管外公同样也叫爷爷，仿佛一提「外公」就见外了似的。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你们怎的都来了？」

话一出口，方磊便想起这屋子门的钥匙，除了自己，两个女儿那里都各自配了一把。也就是说，她们只要愿意，能随时开门进来，然后自作主张地搞这么一出。

‌‌

「爸，你忘记这天是啥日子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啥日子？」

「你的生日啊。」

「是吗？」方磊一时间糊涂了，「我的生日不是下个月吗？」

「下个月我们怕时间凑不齐，就提前给您庆祝了。来吧，快进来。」

‌‌

方磊在女儿们的牵引下进了屋子。

长期冷清的家里突然热闹起来，中心嵌大理石的红木八仙桌被搬到了屋子中间，上面铺了一块透明的一次性台布，四道凉菜、碗筷勺、醋碟、啤酒都摆放妥当，厨房里飘出来一股香香辣辣的味道，惹得他直想打喷嚏。

「上菜咯！」

厨房里刚传来这么一声，就看见大女婿端着一大不锈钢盆红红火火的小龙虾从里面出来，随即坐放在了桌子的中间。

「来，爸，尝尝我做的小龙虾味道如何。」

方磊没有动。

好戏还在后头

‌‌

「不急，菜烧好了，你也快入座来吃吧。还有陆晨，也赶紧上桌吧。」

方磊的这两个女婿，一个叫周晓峰，一名叫陆晨，两人同为民政局的同事，虽工种不同，但职位相当。

小女儿方小梅与老公先确立恋爱关系，然后周晓峰见家里还有个未出嫁的大姐，又把自己的同事陆晨带了过来，吃了顿饭，结果一拍即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两姐妹本来相差不大，于是干脆选在同一天结婚，方磊给她们大操大办一番，在亲戚朋友中挣回了一点面子。

只是这可苦了那些同事，因为同一时间要出两份份子金钱，不停嚷嚷着下次一定要他们把金钱吐出来。

‌‌

此外，俩连襟在单位里也是好朋友，经常一起喝酒打牌，周末一起钓鱼，带家人一起户外郊游、野餐，所以这也导致了两姐妹的关系非常好。

反正成家之后，方磊就从没听过她俩吵过架。

晚餐吃了不到甚是钟，方磊便通过自己并不算出色的推理能力，逐渐搞清楚这顿饭的真正用意。原来，他们两家同一时间看上了一套别墅，双拼，两家人正好能一边一套，随后只要把中间的院墙打通，两家人就能拥有一个超大的共用院子了。

「这是一套终极房子。」大女婿说。

「没错。我们都很喜欢。」小女婿说。

他们目前的计划是，先把各自的房子卖掉交首付，但这样一来，就没金钱装修了，因此各自大概还需要五十万左右的差额，故而想问问自己的老丈人挪一挪。

‌‌

「我哪有这么多金钱？」话虽这样说，但方磊早已猜到他们其实是想让他把这个老宅卖了。

正如所料，这话一出，女婿们就低下头不说话了，转而变成了两个女儿的轮番轰炸。

故事还在继续

她们建议卖老宅，是因为这是妈妈的房子，她们做女儿的也有份，理所当然，她们言之凿凿地表示，这只是问他借的，等有了钱就会还给他的。

除此之外，老子你不是要立刻退休了吗？你看这样好不好——搬过去跟他们一起住，今天住住这家，第二天住住那家，大家在一起生活，就像一个大家庭，多热闹啊，你可以在院子里种花种菜晒太阳，你的孙女们能在院子里茁壮成长。

「不。」方磊言道。

「啥？」

‌‌

「我退了休也不跟你们住，我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爸，你年纪大了，需要有人照顾。妈妈都走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怎么能放心啊。」

「我习惯了。再说，这房子你们妈妈留下来的唯一东西，这个地方拥有我们很多美好的记忆，我住在这儿就能经常惦念起她来，我不要住什么大别墅。」

「可是爸，你不为你两个女儿着想，也得为你两个外孙女着想啊，她们还这么小，有个大院子对她们的成长来说绝对是好事……」

「那些没有大院子的孩子都不成长了？」

「话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再说了，您一名人住这么寂寞，这要是再遇上个什么忘年情，这房子……」

‌‌

「那也跟你们没啥关系。除非我死了，否则休想让我把这房子卖了！」

「爸，您这又是何必呢？」

方磊站了起来。

「我其实早已吃过饭了。现在出去散步，等我赶了回来，希望你们都走了。」

全文免费阅读中

他拎起那个全家便利店的塑料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读者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