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山头儿〗

国潮1980 · 镶黄旗

脚下全是厚厚的尘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宁卫民脚上踩着破棉鞋，一溜烟儿地迈入垃圾场，就跟开了腐蚀光环特效似的。

但他还是不能直接开工。

因为垃圾场的各个「山头」上，至少有十多个位蓬头垢面的家伙，注意到他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个个手拿二齿钩或者铁丝耙子盯着他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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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热切的眼神就跟一窝子土匪瞅见一名要从山下过的旅客一样。

这帮人渴望的并不是他的小命儿，而是他包里的东西。

不过别看这副场面挺吓人，但实际上宁卫民清楚。

故而他一点不犯怵，冲着一名坐在旁边叼着烟卷的休息的四十多岁的壮汉就迈步过去。

随后从包里拿一瓶散打酱油、一瓶散装醋、两瓶散白酒和一打白蜡，两瓶黄连素。

统统放在了这位绰号「将军」的壮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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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这些东西，壮汉颔首，表示满意。

一伸手捡起酒瓶来拧开盖子，直接对嘴儿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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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他蓬头垢面的家伙们发现「将军」过瘾的样子，也无不跟着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笑了。

至此，宁卫民才真正获得了当天进入「宝山」发财的资格。

说起来，这副宛如丐帮里给花子头儿「进贡」的场面，一点不稀奇。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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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世上聪明人可不止他宁卫民一个。

早在他发现这块宝地的之前，这里就早已被十好几个天南海北不同地方，凑在一起的男女盲流占山为王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面前这样东西叫「将军」壮汉，就是凭借武力树立个人威信，成为团伙老大的。

更何况如同所有行业的老大一样，「将军」也希望最大程度的保证自己和这个小团伙利益。

为此，「将军」也颁布了两个几乎所有团伙都在奉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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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垃圾场所有成员要给他「进贡」，确保他生活最为舒适。

二就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他不许任何一名外人再来这里「采矿」。

四周恢复了平静。

无需怀疑，这就是最初垄断拾荒的团伙儿雏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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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上来说，只要有他们这些人把着这里，任何人都没可能再走近垃圾堆，从中发财了。

可问题是宁卫民都早已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又怎的可能见宝山而空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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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孤儿，上辈子宁卫民不但考上了大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本身就证明他智商不低，且对社会相当有适应能力。

更何况一脑袋扎进投机行业，跟在别人后头学着平地抠饼，竟也混得小有成就。

这种能力，说白了就是心眼比较活泛，外加能言善道。

再加上他是穿越人士，眼界和见识都早已远远超越了这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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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经过思考，他一点都不难发现自己身上有个能利用的优势——京城户口。

便宁卫民不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迎难而上，主动试着去跟「将军」谈判。

也很容易明白过来，盲流们想在京城生存下去，必然会跟康老头一样，面临副食品和轻工商品的紧缺。

他的提议就是，以一些必须由副食本才能买到的限购分配物资，来换取垃圾场的「采矿权」。

还别说，事实证明，宁卫民看得还真准，着实抓住了解决问题的关。

要知道，这帮有家不回的盲流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被人查问，遣送回籍。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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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他们这伙儿人怎么会跑到远离城市的垃圾场来谋生呢？

更何况还不顾脏臭，非住在垃圾场的附近？

就这帮人，除了卖废品，平日连城里都不敢轻易进，只去附近村里的小店儿买东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还别说限购物资了，就连普通的酱醋油盐，蜡烛电池，他们都缺。

实际上对这个建议，那是想拒绝都无从拒绝啊，根本就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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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当场一拍即合，「将军」唯一强调的一点，只是让宁卫民的嘴把牢。

要他答应，不泄露这里的情况，也不能再把别人招来。

就这样，宁卫民凭借着提供采买的服务，临时成为了垃圾场的一员，开始每天帮盲流子们从城里带东西。

为此，他在这样东西团伙儿里，还获得了一名让大家叫起来方便的外号——「采购」。

不能不说，在这个地方捡破烂虽然出力遭罪，但却大发横财。

和城里翻半天垃圾桶只能弄点废纸有着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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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工厂真是大方极了，啥宝贝玩意都舍得扔。

铅坨子、铝板、铜线、铁板、铁链……

故事还在继续

垃圾场里就跟个小五金厂似的，要什么有什么。

宁卫民上手头一天，就卖了七块多，之后随着经验丰富，一天赚得比一天多。

不过不好的地方，在于盲流子们都爱占小便宜，他们是以团伙的形式面对他这个外人。

于是几乎每次带东西，宁卫民总要吃亏，往里贴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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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于替盲流子们买的东西越多，他自己就亏得就越多。

像这次，宁卫民带来的这些东西，就是昨天盲流子们给他下的订单。

酱油一毛五，醋一毛四，两瓶白酒两块六，一打白蜡三毛，黄连素四毛六。

他总共垫付了三块六毛五，外加一张工业券。

但「将军」听了他报的账，最后递给他的却只有三块金钱脏兮兮的票子。

挂嘴上的话更是尤为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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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了零头吧，就算你小子交管理费了。」

而这恰恰就是临出门时，康术德最后叮嘱宁卫民那几句话的缘故。

就是怕他朝气气盛拎不清，忍不住一时意气，去较真儿。

不过说实话，康老头也是白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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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在偏门里混饭吃，宁卫民的前世可天天都得和各路的人精子打交道。

他不仅早就懂得该装孙子的时候要装孙子，该当爷爷的时候得当爷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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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擅长怎么趁同行不注意，从人家的碗里抢肉吃，让人无法察觉。

更何况尤为喜欢坑人的时候，让人帮他数票子，还把他当成好人。

如今和这帮盲流子混在垃圾场里，一起干了也有十天了，该摸清的情况也掌握差不多了。

那么今天宁卫民就心中决定要换种玩法，往回捞本金钱了。

「金钱我就不拿了，等我走的时候，咱直接换铜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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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折算？」

「就按收购价啊。你有秤对吧？秤好了份量，折算就行。」

「那行，就这么办。」

说实话，对宁卫民要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将军」想不了然所以然。

所以打心里觉着宁卫民是个傻蛋。

可对他来说，这却挺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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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既省了腿肚子转筋，去跑两公里外废品收购站了，还免了遭遇公安盘查的危险。

便还是一口答应了。

而这恐怕就得说，人和人的境界太不一样了。

其实谁比谁傻啊？

往往把别人当傻子的人，自己才是真正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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