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鬼界人间办事处 · 剑客木木

这本相册已经很旧了。蒙在照片上的塑料透明保护膜已经开始泛黄，柔和的灯光下，薄膜上满布的细小划痕反射着毛茸茸的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陶烨用手指抚摸着相册的页脚，从第一页的照片开始看。

第一张照片是陶烨上幼儿园时照的。那时是幼儿园的新年晚会，小陶烨的脸蛋被涂成粉红色，身上穿着一件女孩子的淡蓝色连衣裙，拿着手绢在舞台上跳舞。

陶烨还记得，当时他特别想参加这个跳舞演出，可这样东西表演只能女孩子参加，他软磨硬泡了许久，老师才答应让他上场。可是表演当天，陶烨的父母都因为有事没有到场，他还难过了好久。

下一张是陶烨上小学时，参加学校游泳比赛时的照片。陶烨那时候身子瘦弱，游可其他小朋友，本来游泳比赛选手名单里没有他，可比赛当天，本来要参赛的小朋友肚子不舒服，陶烨就临危受命，成了一名候补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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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是在观众席上抓拍的。盯着照片看了许久，陶烨才翻到了下一张。

照片上的陶烨笑得很开心，穿着半旧的深蓝色泳裤，一手拿着湿淋淋的泳镜，一手攥着刚脱下来的泳帽，正在给自己的同学加油助威。

陶烨的喉头梗了梗，如果不是这张照片，他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照片的色彩由灰暗逐渐变得鲜艳。

倒数第二张照片里的陶烨早已长大了。当时他完成了一桩任务，拿了不少报酬，他用这些报酬带陶熠去香港旅游。在香港密密匝匝高楼下，陶烨正牵着陶熠的手，往陶熠嘴里喂着啥。陶烨定睛认真看，发现那是草莓蛋糕，陶熠最喜欢吃的东西。

照片上的两人笑得很开心，陶烨骤然有些恍惚，原来自己曾经也这样幸福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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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张照片是张自拍，照片的左侧是路轶的脸，路轶对着镜头淡淡地笑着，而路轶身后方不远处，陶烨正站在路轶公寓的阳台上，身边簇拥着各色的康乃馨。

照片里的陶烨垂着头，伸手抚摸一朵康乃馨的花瓣，阳光打在他的脸庞上，把他的皮肤照得透亮白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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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整本相册，陶烨骤然感觉周遭的空气变成了固体，堵得他呼吸不上来。

这些照片陶烨都没有见过，显然是有人专门拍的，可他怎的也想不起来是谁拍下了这些照片。

那样东西人会是路轶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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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奇妙的念头在陶烨心中生根，无法遏制地迅速生长，陶烨模模糊糊记起，似乎在自己的遥远的童年，除了父母早亡这件事外，生活也没那么不顺。

那些发生在陶烨生命中的细微的幸运，是很长一段时间中，让陶烨有信心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靠，有变态。」陶烨低声喃喃着。

他无法理解，路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会比父母更细致地记录他的成长。

陶烨的眼眶酸涩得厉害，鼻腔堵得全然无法呼吸。他赶紧把相册阖上，扔在一边，张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透过玻璃窗往外面的夜空看去，仿佛这么一看，他的目光就透气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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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变态？」熟悉的嗓音在陶烨背后响起。

陶烨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慢慢回过头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路轶就站在陶烨身后，垂着头，目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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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打翻了七八瓶调料瓶一般，陶烨的心绪难以用一种形容词来描述。他先是愣了一秒，随后用极为热烈的目光盯住路轶的脸，向来没有说话。

路轶的脸和上次见时没有太多变化，仍然精致如刻。只是陶烨敏锐地察觉到，路轶的眼下多了一丝极为细微的乌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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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开心。」路轶先开了口，嗓音略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陶烨抿着嘴，别过头去，窗外闪烁明灭的城市灯火打在他的脸庞上，一行晶莹正从他的眼角向下坠落。

路轶想伸手拭去那颗璀璨的流星，手却在离陶烨三四十公分的位置上停住了，过了许久，他才把手放下，盯着陶烨低声说道：

「我以为你再也不赶了回来了。」

陶烨咬了咬牙，转头盯住路轶的鼻尖，将目光缓慢地上移到路轶那双深邃无边的眼眸上，强忍着翻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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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不准备赶了回来了，主要是预判到你今晚赶了回来，我是来取你狗命的。」

陶烨说话时，路轶听得极其认真。话音刚落，路轶就蹲下身，单膝抵着地板，从身体里抽出那条闪烁着光芒的锁链，交到陶烨手上，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这条专属于路轶的锁链，此刻正搭在陶烨手心，陶烨的手心微微发烫，他皱着眉问。

「用这条锁链击打我的灵魂，我就会死。」路轶说话的时候，向来望着陶烨的目光，路轶的视线所到之处，皆是毫无杂念的温柔。

陶烨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住自己的下唇，血腥味瞬间在他的舌尖弥散开来，他问路轶：「这就是你的道歉吗？」

仍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路轶微微垂下头，黑发垂落，露出了他白皙健硕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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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握住锁链，陶烨咬着牙质问：「你不准备说点啥？」

他有好多话想问路轶，他想问路轶为什么要突然消失，怎的会要害死自己，怎么会要拍下这么多照片，怎么会要在他进入s市人间办后对自己这么好……

「失礼。」路轶没有抬头，低声说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泪水决堤。陶烨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一行行泪水分割，这些泪水像是激光射线一样，凶残地撕扯着他脸上的皮肤。

「所以当时我在火场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实际上是陶熠？」陶烨最终还是只问出了他最想了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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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轶没说话，室内陷入了寂静。

「那这是啥？」陶烨抬手捡起相册，将相册重重地摔在路轶面前的地板上。

在重力的冲击下，相册里的照片被砸了出来，一张张散落在地上。每一张照片上的陶烨，都笑得那么开心，可现在在陶烨看来，竟然无比刺眼。

路轶默默地将散落的照片捡起来，整理好放在一边，抬起头盯着陶烨：

「我只是想让你永远开心。」

对于陶烨的所有问题，路轶都没有正面回答。对于陶烨来讲，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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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陶烨冷笑了一声，难听刺耳的话脱口而出：

「让我永远开心？让我永远开心就是用陶熠的影子引诱我去死，让我在这样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份中永远活着，盯着曾经的朋友一名个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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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你恨我身体里的这个灵魂吗？这是什么新玩法啊路处长，是我让规律之神把你造出来的吗？这些和我不要紧吧，一点关系都没有吧对不对！」

路轶沉默着，他想擦掉陶烨脸上的泪水，却被陶烨狠狠地推开了。

「别碰我！」陶烨积攒的情绪涌出，像一只落入陷阱，浑身被雨水浸透的野兽，狠狠地盯着路轶。

陶烨说完，从窗边起身，将手中的锁链扔到脚下。锁链和地板相击，发出一串沉闷的响声。锁链上附着的光辉，也如星火一般，闪烁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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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临下地望着路轶，陶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他用这辈子从未用过的冰冷语气对路轶说：

「你好恶心，路轶。」

说完，陶烨想走，却被路轶拽住了手腕。

他低头看去，路轶垂着头，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腕，一言不发。

「放开我。」陶烨没有挣扎，低声警告。

路轶渐渐地把头抬了起来，望着陶烨。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连眼眶的粘膜也微微发红。他用一种几近祈求的语气问陶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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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原谅我吗？」

怒火让陶烨无法理智思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在见到路轶之前，陶烨的内心是松动过的。那本相册里的照片，每一张都在告诉陶烨，兴许路轶有难言之隐，兴许路轶引诱他返回火场不是真的。

可路轶出现后，那种沉默，那种任陶烨宰割，任陶烨辱骂的样子，让陶烨的怒气瞬间又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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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辜的人总是会辩解的，而路轶却没有丝毫辩解的意图。

握着陶烨手腕的手仍然没有松开，反而越握越紧。路轶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声音也跟着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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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别走。」

陶烨承认，自己在这电光火石间心软了。他多想反抓住路轶的手，随后靠着路轶的身体入座，把头埋进路轶的颈窝里，贪婪地嗅一嗅路轶身上的气息。

可他觉着自己没有心软的资格，他没资格替陶熠原谅，他也没资格替曾经的自己原谅，因此他用力甩开了路轶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陶烨是从99层落荒而逃的。

看着电梯玻璃外的城市灯火，陶烨的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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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惩罚路轶，而是在惩罚自己。

电梯到达一层，陶烨脚步飘摇地快速出了电梯，穿过一楼大堂，往澄空广场小区正门处走去。

正在陶烨经过小区便利店门前时，李里正提着购物袋，从便利店里出来。看见陶烨后，李里喊了声陶烨的名字：

「陶烨！」

作者有话说：

诸位放心，在咱这儿虐的部分都是为了小两口的情|趣做铺垫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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