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一论定终身〗

云图 · 金枪小王子

五月初九，戊夜，上京城一片灯火通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贡院广场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站着密密麻麻不下千余人。

四周有禁军大队来回巡视，广场上的学子按照籍贯分成不同的方阵，焦急地等待着贡院大门开启的那一刻。

王石站在人群的最外侧，他身边则是朝歌山、柳随风与任宣平，旺财提着书箱站在他身后方。今年参加大考的学子有千余人，加上各自的书童伴当，两千多人将宽广的贡院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王石与朝歌山一脸平静，柳随风则和任宣平聚在一起，两颗脑袋凑得极近，讨论着这些天来准备的情况。初五那天王石的书信送到他们府上，这两人如获至宝，连忙请各自的书课先生做了几篇老道的策论，随后拼死拼活地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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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便广场四周燃着火把，也难以将光明洒到每一片地方。王石细细打量着四周的考生，发现此时真是看人生百态的时刻，种种神态在诸位考生的脸庞上表露无遗。

他在打量着别人，朝歌山在细细打量他。

「我脸庞上可没长花，朝歌。」王石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便轻笑着调侃道。

朝歌山道：「看起来，你一点都不不安。」

「其实我之前挺不安的，可几天前见了一个有趣的人，故而我觉得我不应该不安。」王石往右边瞧着，那处都是来自冀州的学子，可夜色昏暗，即便他视力极好，也难穿过憧憧人影，找到自己想要发现的那位少爷。

「王兄比起之前，犹如有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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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并未转头，而是好奇道：「我怎么不晓得？」

「具体是啥说不出来。」朝歌山摆摆手，又道：「反正比起以前，要从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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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没有答话，这时贡院内传来三声炮响，紧接着大门徐徐打开。

上千学子发出一阵骚动，人群不由自主地朝着大门涌去，想看看三年才有一次的贡院开门仪式。挡在大门外的禁军将士礼貌地将学子们阻拦在警戒线外，毕竟这些人都是吴国未来的希望，他们也不会太过粗鲁。

贡院大门打开后，王粲领着一众考官鱼贯而出，先是敬过天地，尔后又当着上千学子念了皇帝的圣旨，顿时呼啦啦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一通勉励过后，门后复又鸣炮三响，这套简洁的开门仪式便宣告结束。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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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粲领着考官回到贡院内，大门紧接着关上，随后两侧的偏门开始验明考生的身份，广场上拥挤的人群缓慢地走动起来。

柳随风发现王石一直在左顾右盼，便问：「你在找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找人。」

「找相好呢？」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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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能看见侧门的模样，王石也没发现段玮青出现，他心想这家伙真的放弃了？那自己说的不都是废话？更可惜的是，他这次放弃了，以后估计更没勇气踏上这片土地。

他们这帮上京学子最后一批通过侧门的检录，在他们之前便是冀州的学子。眼见得前面的人流渐趋稀少，天际有微光洒出，在广场上站了两个时辰，终于轮到王石等人进入贡院。

四周恢复了平静。

王石从旺财手中接过书箱，朝侧门旁的军士走去，忽地一阵风从他面前刮过，一个精壮的身影斜刺里杀出来，挡在他的面前。王石定睛一看，只见这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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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玮青拍拍段阿牛的肩上，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然后对身后的王石露出一名善意的笑容。他的脸色依然有些发白，可比起那天在红墙下的状态要好不少。

段玮青从阿牛手中接过书箱，然后取出凭证通过侧门的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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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依次通过，各自的伴当则站在门外，翘首望着自家少爷，心中祈祷他们能够顺利中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旺财走到段阿牛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样东西少年，忍不住伸出手掐了一把他鼓胀的手臂，叹息道：「难道是你一路背他过来的？」

段阿牛冷冷道：「时间紧，来不及。」

「那你们住在哪里啊？」

段阿牛看了他一眼，没再回话，而是转头望着段玮青远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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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财讨了个没趣，比较一下彼此的身板又不敢惹事，只得讪讪地退了回去。

王石等人随着人流向贡院内走去，方才侧门那里的检录只是第一道程序，主要是确认考生的身份，防止有人冒名顶替。接着第二道程序要严格数倍，要对考生进行搜身，而且认真地比对凭证上的体征描述，这样一来，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便慢了很多。

所幸王石这一群人的身上和书箱里都很干净，也没受到军机处探子的刁难，顺利地通过检验。他们几乎是最后一批进入考场的人，此时早已日上三竿。

不时有前面的考生哭天喊地地被军机处的密探抬了出来，这些想在大考中蒙混过关的人无不是心存侥幸，夹带之事屡有发生，可是负责检查的是军机处的探子，这些人可不比外面的禁军那么和善，对待这些学子显得甚是粗暴，一有发现也不容辩驳，直接抬起来扔出贡院。

贡院内的考场分六个区域，属于不同一时间期修建的。王石进五号考场时，发现这个地方已经差不多满员，他在探子的引领下走到自己的位置，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用几块木板和一道卷帘围成一名半封闭的地方。

他走了进去，比划一下，发现这里面的空间还真小，除了一块木板搭成的考桌，另一块木板搭成的凳子，竟是别无一物。他将书箱打开，从中取出笔墨纸砚，还有几份冬儿一大早就起来弄好的点心，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他站了半天，实在是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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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进来的军机处探子就站在卷帘旁边，对他大快朵颐的行为视若不见。

考场的巡逻监察全部是由这些军机处的探子负责，由于他们身份的特殊性，故而很少有人能够提前买通他们，这也是吴国大考极难作弊的原因之一。更何况这些探子只认皇帝的手令，若是被他们发现有舞弊行为，即便是主考官也没权利阻止他们的行动。

等通过检查的考生所有落座后，皇宫里派来的太监也来到贡院，通知王粲今次大考选用乙号考题。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随即便有考官奔赴各个考场，先是宣告了考场规矩，然后便将考题通知所有考生。

王石听到考题，不由得哑然一笑，心想这个世界是怎么了？自己和朝歌山那夜随便说说竟就命中了考题，更何况猜测得十分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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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间沉浸到某种并不确定的怀疑之中。

考题出自前朝诗书大家墨道云所著的《国论》一书，说是考题，可是一句话：北齐结赵以图燕云,南陈助梁以攻蔡论，要求考生根据这句话写一篇千字以上的策论。

这句话里包含了四个朝代，都是前朝以前存在过的王朝，大都时间久远。北齐时期，当时北方的大片区域，也就是如今北郑的燕云一带都被从西方崛起的萧国占据，当时北齐的最后一位皇帝竟还想联合更北方的赵国，一起打击萧国。结果最后萧国是被打垮了，赵国却变得无比强大，最终也吞食了北齐的所有国土。

后一句也是同样的例子，当初墨道云著《国论》，查阅了前朝拥有的数千种史书，详细地论述各个国家兴盛与覆灭的原因。而这一句话尤为出名，因为它讲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要做策论，必须要能看懂考题的典故，否则如盲人摸象，根本找不到门路。

王石听到考题之后，并没有急着去研墨铺纸，而是细嚼慢咽地将冬儿亲手做的点心吃完，然后又从书箱中取出包裹严实的一罐绿豆汤，倒在碧绿小碗里喝掉。在那样东西军机处密探犀利的眼神注视下，开始静心思索这道并不孤僻的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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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清晰地感觉到，这道考题早已说明了那位高高在上皇帝心中的想法。

如这天下三分，无论是吴国本身，还是西魏或者北郑，都没有绝对的实力战胜另外两个国家，至于位于大陆中央无为山脚下，依山而建的环山十国，根本就不在这三个庞然大物的考虑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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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三个国家之间的实力处于一名均衡状态，所以近三十年来天下能保持一名大概的和平态势，即便有纷争，也是小打小闹，基本没出现过大规模的战争。三十年来，吴国算是发展的最快，势头也最猛，逐渐将除此之外两个国家甩开了一点距离。

难道由于这样，看起来颇有抱负的天启帝就准备大动兵戈？

联想到白塔下的那场刺杀，近日上京城中酝酿的反郑情绪，王石逐渐摸到这道考题背后的真意。

显然天启帝不愿意让吴国变成北齐或者南陈，他想要的是将天下的土地都纳入吴国的版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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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政治王石很久前就有深刻的了解，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足不出户，却也是读过万卷书，深谙发生于这个陌生大陆上的激荡风云、历史豪杰，故而此时此刻，他心中如有成竹，将雪白的纸张铺开，在军机处密探明显又不过分的注视下，开始认真书写自己重生以来最重要的一篇文章。

不需底稿，不需腹稿，不需沉吟思索。

煌煌千余字，一蹴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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