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方四维的决定】〗

大明女伯爵 · 佚名

「五两，五两…这么快就五两了？」一人站在牙行大门外的揭帖前，喃喃自语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人一身襕衫，头戴儒巾，看样子是个儒生，只是这身襕衫褪色得厉害，而且袖缘和前摆底缘磨损严重，头上的儒巾也是破的。一副勒里勒特的形象，外人看来哪像个读书人？还以为是冒充的。

「我说范秀才，你家的地早先就挂了出来，还没卖出？」

问话的人许是认识这儒生，又见他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禁有些同情。其实这个地方卖地的人绝大部分都是这副模样，恨自己不早点卖，早卖还能少损失一点。

此刻儒生的脸色确实难看，一片惨白，他也没有理会别人的问话，只是双眼死死盯住那揭帖。呆立半晌，似乎站不住了，围在揭帖周遭的人实在太多，外圈的人想挤进来，而里圈的人如果不是身强力壮的，早就被人流涌来的力道给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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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儒生就被人流裹挟到了外边，但还是痴痴站在那里不动，瘦弱的身板像落叶一样，仿佛禁不住风吹。

他家的地靠近篁河北岸，不大，只有五亩，但都是上好的水田。可能位置不佳，又或者太小，他家这块地向来没有买家接手。

或许这位范秀才的模样太过‘可怜’，一位老者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跟前，安慰道：「秀才公，你家的地还没出手吗？」

范秀才仿佛听见了，他机械的扭过头盯着老者，两眼空洞毫无光彩。

「上好的田呐，当初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如今就只值二十五两，才一年时间就亏了大半去，这……这叫人咋活啊？」

老者闻言不自觉奇怪：「咋不自家来种？你……秀才公应有优免呐，不会很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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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家只有一个老娘，除此再无劳力，本就打算卖了田搬到县城里居住，一来我老娘有些手艺，打算开个食铺，二来我也好安心读书，哪成想……」

「哦……」老者恍然，又道：「那也可以佃给他人种啊，你就只管收租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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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秀才又叹了一声：「我也想佃，只是现在衙门搞那‘公田放领’，条件优渥，佃户都想佃衙门的官田，谁还佃我家这点地？巴掌大的地，就算我的租子再低，但也比衙门的高，就更没人佃了。」

「原来如此……」老者这才了然。又见他脸上死灰一片，就像大病快死了一样，心头不落忍，劝他两句：

「秀才公，老朽还是劝你，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哪天这事就反转过来了，想开些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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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说完拍拍他的肩膀，随后摇摇头离去……范秀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始终一翕一张着，不知在念道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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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方四维又改了方案，将那天与师爷所商议的，加上自己领悟的，重新添在方案里。随后跑了一趟应天衙门，去见府尹吴翰。

南京好几个衙门，像府衙、都督府、守备、都察院，还包括南京户部、工部、兵部等，如今都在忙一件事：朝廷定下的修路方案是南北两端同一时间开始。更何况南段的修路资金早已划拨到位，就等勘测完开工。

工程的开工，之前的准备工作自然多，资金、人员、物资的调动，各部门、各地方的协调等，都需要统筹。当然，更需要统筹的是确定利益该如何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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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中的潜规则其实古今通行，何况这还是朝廷指定的大工程。但凡能参与进来的，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具体办事官员、供货商等，都是利益方。所谓利益，可就是‘分赃’的方式。

故而吴翰事多且忙，不仅工程，还有夏税的催征都同样重要，向来要持续到来年二月。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可是方四维前来拜访，他还是要给面子，不光是由于方家，还因为这一年来六合给他带来太多的惊喜，太多的意想不到。将来仕途都有可能靠它，像马仕璋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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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翰在府衙的忠爱堂接见了方四维，两人闲聊几句，就直接转了正题，吴翰知道他来找自己定是有事汇报。

而且方四维为官时日尚浅，不是那种官场的老油子，为人处世都不怎么拐弯抹角，吴翰反而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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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四维将来意大致讲了一遍，又把事先准备好的方案稿递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吴翰接过来先略看了一遍，然后再逐页细看，才看几页神情便渐渐专注起来。

半天过去，吴翰方抬起头来，又斟酌许久，才言道：「先说这事可不可行，应天府辖内本官到能做主，但若是整个南畿，可能还需经过巡抚答应，然后再上报朝廷……」

方四维沉寂的坐着等他看完，他很自信，这份方案稿一定会受人重视。

吴翰呵呵一笑：「苏大人本是浙江巡抚，代巡南畿，八月之后，朝廷可能会另派一人巡抚南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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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四维清楚流程，只是对于巡抚就不太清楚了：「下官知道巡抚南畿的是苏锡瑞苏大人，他如今在京城吧？」

八月之后……还不知具体什么时候，要真正等巡抚到来估计都得年关去了。方四维一想到此，不由轻蹙眉头。

吴翰想了想，又道：「再说归户一事，其实早有先例，本官了解浙江许多州县早就在推行归户。只是各地叫法不一，有的叫户领坵册，有的叫细号册，有的又叫家册、户管册，还有什么亲供册等等，总之不管啥名目，其实都是归户。但问题就是划分相当散乱，各处都有各处的标准，不能统一。」

「假如南畿想一体推行，需得有一名统一的标准，否则就不是归户而是无端制造混乱，凭白给百姓增添麻烦。」

方四维倒是觉着他说的有理，沉思许久，又问：「若是先在应天府治下试行呢？若是试行的成功，再上报朝廷，由朝廷统一推行？」

吴翰笑着道：「这样吧，本官能答应先在应天辖内试行，正好趁此次清丈的时机，将鱼鳞册和黄册重新完善。归户所依据的不就是这二册，你说是吧？」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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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四维点头赞道：「府尹大人正如所料考虑周全，而且下官觉着，趁此次清丈和归户之机，不如再考虑减免若干赋税和徭役，好比商役就能考虑取消，乃至商籍。」

吴翰有些疑惑，但又想听听他的思路：「说说你的思路呢？为何想到要减免赋税？」

「其实还是赛马场给下官的启发，过去六合的田赋税收一直排名最末，当然也有必然因素，六合可耕田地太少，自然田赋也不会多。但自从有了赛马场，像今年六合征收的商税就势必会大大超过田赋收入。由此下官就想，朝廷有意在江北成立一名经济区，经济好坏跟征收商税有关，若是商税能大大超过田赋收入，那怎的会不能减免一些田赋和徭役，百姓负担轻了，就可找别的挣钱路子，这样不就百业兴旺了？百业兴旺了经济不就起来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说得好啊！」吴翰忍不住赞道：「本官猜，你免商役就是想让更多的商人手艺人通过归户来落到你六合？」

「是的，下官觉着，通过若干优免政策能吸引更多的商人来此，商人一来，做买卖的本金不也来了吗？那么最终不都得化成商税？这不就双方受益，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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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吴翰大笑起来：「本官这才听懂，原来四维饶了那么久的圈子，全在算计别人兜里的钱啊？」

方四维不喜这种说法，但囿于上官的面子不得不点头说是。

「即这样，那么本官也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只是方案还需考虑再细致一些，这是本官的建议。当然你六合县试行，其间必定会有各种问题，细致若干，再遇到啥问题也好快速解决，你说是吧。」

「府尹大人说的是，细节之处着实还需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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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达到，方四维便转身离去了府衙，赶往三山门外坐船，赶着落日之前回到六合。在三山门外顺便还买了今日的报刊，好在船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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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船其间，方四维无事可做，便捡起报纸翻开来看，其头版首条消息就是无锡徐家的官司进展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