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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残城〗
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九六八年一月三十一日,顺化。
林卫国是黄昏时分进城的。他搭了一辆南越军队的卡车,沿着一号公路从岘港北上。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稻田和村庄,和平时没啥两样。但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你确定要进城?」司机是个中士,用蹩脚的英语问他,「听说越共此时正往这边集结。」
林卫国点点头:「我就是来看这个的。」
中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再说话。
卡车在城西的检查站止步。林卫国跳下车,背起相机包,往城里走去。太阳正在落山,把顺化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色。香江缓慢地流过,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渔人正在收网。
太沉寂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江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取景框里,那座古老的皇城安静地矗立着,像一名沉睡的老人。
他不了解,这将是它最后一名安静的黄昏。
二
那天晚上,林卫国住在一家靠近皇城的小旅馆里。
旅馆老板是个老头,会说几句法语。他给林卫国端来一碗米粉,随后坐在旁边,抽着水烟,盯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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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他突然问,「美国人说,越共要打过来了。是真的吗?」
林卫国想了想,说:「我不了解。」
老头叹了口气:「我活了七十年,见过日本人,见过法国人,现在又是美国人。每一次,他们都说是来帮我们的。每一次,打完仗就走了。走的时候,留下我们这些人,在废墟里找活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把那碗米粉吃完。
半夜,他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惊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腾身而起来,抓起相机,冲到窗边。窗外的上空被炮火映得通红,整个城市都在颤抖。
越共打进来了。
三
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林卫国一直在拍。
他拍那些从城外涌进来的越共士兵,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AK-47,同时跑一边喊口号。他拍那些惊慌失措的南越士兵,躲在掩体后面开枪,脸庞上一片茫然。他拍那些平民,从着火的房子里跑出来,抱着孩子,背着老人,不知道往哪里跑。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稍稍稀疏了一些。他躲在一堵断墙后面,换胶卷。手一直在抖,换了好几次才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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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一个声音从身后方传来。他猛地回头,看见一名人正朝他跑来。那个人穿着美军军装,戴着钢盔,但脸庞上是他熟悉的样子。
是詹姆斯·克莱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四
詹姆斯跑到他身边,蹲下来,大口喘气。
「你怎的在这儿?」林卫国瞪着他。
「拍照,」詹姆斯说,「你以为就你一名人会拍照?」
林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这几天头一次笑。
詹姆斯是托马斯·克莱尔的儿子,威廉的孙子。一九六五年,他作为美军随军记者来到越南,林卫国在西贡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整天笑嘻嘻的,和谁都聊得来。
现在他满脸尘土,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你拍了啥?」林卫国问。
詹姆斯举起相机:「啥都拍。越共,美军,南越,平民。死的人,活的人,快要死的人。」
林卫国点点头。他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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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又传来一阵枪声。他们同时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皇城的方向,」詹姆斯说,「越共把旗子插到城楼上去了。」
林卫国站了起来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走,」他说,「去皇城。」
五
皇城的战斗比外面更加惨烈。
越共把这个地方当成了据点,在南越军队和美军到来之前拼命加固工事。那些古老的宫殿、寺庙、城墙,变成了战壕和碉堡。子弹打在几百年的琉璃瓦上,碎成一片片;炮弹落在庭院里,把那些精美的石雕炸成粉末。
林卫国和詹姆斯趴在一条小巷里,用墙作掩护,拍那些此时正交战的士兵。越共从窗户里向外射击,南越的士兵躲在沙袋后面还击,美军的直升飞机在天上盘旋,投下炸弹和传单。
「传单上写的啥?」詹姆斯问。
林卫国接住一张飘下来的传单,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越南文和英文:「越共必败!出来投降!美军保护你们!」
他把传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们不会投降的,」他说,「越共不会,老百姓也不会。」
詹姆斯没说话。他只是举起相机,继续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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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们在皇城待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早上,林卫国正在拍一名受伤的南越士兵,骤然听见詹姆斯喊他。
三天里,他们几乎没有合过眼。饿了就啃压缩饼干,渴了就喝坑里的积水,困了就靠在墙根眯一会儿。枪声、炮声、哭喊声,向来响着,像地狱里的交响乐。
「林!快过来!」
他跑过去,看见詹姆斯正对着一条巷子拍照。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越共的,也有南越的,还有若干穿着便装的平民。血把巷子染成了一条红河。
「你看那个,」詹姆斯指着其中一具尸体。
林卫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朝气的越共士兵,大概十八九岁,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他的胸口有一个血洞,血已经流干了。
但让詹姆斯注意的不是他,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七
林卫国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从那样东西士兵手里抽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茅草屋前。女人很朝气,笑起来很好看。婴儿很小,裹在布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越南文。林卫国看不懂,但詹姆斯懂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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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等我回来,阿兰’,」詹姆斯翻译道,「阿兰,大概是那样东西女人的名字,或者孩子的名字。」
林卫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样东西朝气人,从北方来,带着妻儿的照片,死在异乡的巷子里。他的妻儿,还在等他回去。
他抬起头,盯着詹姆斯。
「这张照片,怎么办?」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说:「留着。兴许有一天,能找到她们。」
林卫国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八
二月一日,林卫国拍下了那张后来让他后悔一生的照片。
那天下午,他和詹姆斯跟着一支南越军队的巡逻队走在一条街上。突然,几个南越士兵押着一名越共俘虏走过来。那样东西俘虏穿着黑色衣服,两手被反绑着,脸庞上全是血。
他们走到街角,一名南越军官走过来。那样东西军官看起来很年轻,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他看了俘虏一眼,问了几句啥。俘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随后,那个军官举起手枪,对准俘虏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响,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俘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血从他的头上涌出来,在地上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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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林卫国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样东西嗓音很轻,却被枪声淹没了。
他放下相机,盯着那具尸体。那个人的目光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上空。
他突然想起太爷爷林墨卿说过的话:
「子弹打进身体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还睁着,盯着开枪的那样东西人。」
索菲说的。太爷爷记下来的。现在他看见了。
九
那天入夜后,詹姆斯问他:「那张照片,你打算怎么办?」
林卫国沉默了很久。
「不了解,」他说,「但我知道,必须让全世界看见。」
詹姆斯点点头:「对。让他们看见,战争是啥样子。」
他们坐在废墟里,就着一盏煤油灯,把天亮之后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不少照片太血腥,他们只看一眼就翻过去了。但有一张,他们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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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那个被枪毙的越共俘虏。子弹打进他头颅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还睁着,盯着镜头。
「他是在看我,」林卫国说,「还是看那样东西开枪的人?」
詹姆斯想了想:「也许都在看。也许啥都没看。死人的目光,啥都看不见。」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好,和其他重要的胶卷放在一起。
十
顺化战役打了整整一名月。
二月下旬,美军和南越军队终于夺回了皇城。林卫国和詹姆斯跟着部队进去,看见的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城市。百分之八十的房子被炸毁,无数人被埋在废墟下面。香江里漂满了尸体,江水都被染红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们走在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上,两旁全是废墟。偶尔能看见好几个活人,蹲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看见他们,抬起头,目光里全是空。
「这些人以后怎的办?」詹姆斯问。
林卫国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活,兴许死。也许比死还惨。」
他举起相机,拍那些幸存者的脸。一张一张,全是空的目光。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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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林卫国回到西贡。
他把自己关在暗房里,连续工作了三天,把顺化拍的胶卷所有冲洗出来。几百张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面上。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选。
那张枪决的照片,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挑出来,和其他十几张一起,装进信封,寄给了美国的《生活》杂志。
一名月后,照片发表了。那期杂志的封面,就是那张照片。标题是:「顺化的枪声」。
全世界都看见了。
有人写信骂他,说他是刽子手的帮凶,用照片消费别人的死亡。有人写信感谢他,说他让世界知道了战争的真相。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随后收进箱子里,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
他不在乎别人怎的说。
他只知道,那个死去的越共士兵,他的目光被全世界看见了。
十二
一九六八年五月,林卫国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
信是詹姆斯写的,很短:
「林:
我回美国了。在纽约待了两个月,每天做噩梦。顺化的那些人,每天晚上都来找我。特别是那个被枪毙的,他的眼睛向来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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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过不干了,像邓肯那样。但不行。我父亲是记者,我爷爷是记者,我不能停。
我准备去非洲。比夫拉战争,你了解吗?尼日利亚那边在打仗,死了不少人。兴许那处能让我忘记顺化。
保重。
詹姆斯」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箱子里。
非洲。比夫拉。
他知道那样东西地方。那是另一场战争,另一批死人。
他盯着箱子里的那些笔记和照片,想起太爷爷、外婆、妈妈、卡帕、邓肯,还有詹姆斯。他们都在这条路上走着,有的人走完了,有的人还在走。
他也还在走。
十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一九六九年,林卫国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妈妈写的,字迹比从前颤了若干:
「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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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走不动了。这几年,我把你太爷爷、你外婆和我的笔记都整理好了,满满一箱子。那些徽章、照片、信,也都收在里面。
这个箱子,等你赶了回来,就交给你。
你在越南,要小心。妈知道劝不住你,你像你太爷爷,像你外婆,像我们家所有的人。但妈还是想说:活着赶了回来。
妈等你。
林晚」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样东西布娃娃放在一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样东西布娃娃,早已跟着他十五年了。从奠边府到西贡,从顺化到溪山,它一直在他怀里。目光只剩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它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盯着它。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太爷爷,」他轻声说,「我还在记。」
十四
一九七〇年,战争蔓延到柬埔寨。
一九七一年,林卫国在金边遇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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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名柬埔寨游击队员,二十出头,瘦瘦的,目光很亮。他在一次战斗中受了伤,被送到金边的医院。林卫国去看他,想拍几张照片。
那个人盯着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林卫国点点头。
「中国人?」
林卫国又点点头。
那样东西人笑了,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我父亲也是中国人。他是越共,死在顺化。一九六八年。」
林卫国愣住了。
顺化。一九六八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那个死去的越共士兵,手里握着的照片。上面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他把照片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哭了。
「这是我妈,」他说,「这是我。我那时候才几个月大。」
林卫国站在那里,不了解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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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人抬起头,盯着林卫国。
「你怎的会有这张照片?」
那个人点点头,把照片贴在胸口,紧紧地贴着。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顺化拍的。那样东西士兵……是你父亲吧?」
「他……他怎的死的?」
林卫国不了解该不该告诉他。但他还是说了。
「被南越军官枪毙的。我拍下来了。」
那样东西人沉默了很久。
「那张照片……能让全世界看见吗?」
「已经让全世界看见了,」林卫国说,「很多人都看见了。」
那样东西人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十五
一九七二年,林卫国回到西贡。
那一年,战争还在打,越共发动了复活节攻势,美军在疯狂轰炸。西贡城里到处都是难民,到处都是伤兵,到处都是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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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国继续拍照,继续记录。他拍那些在轰炸中失去孩子的母亲,拍那些被汽油弹烧伤的孩子,拍那些在街上乞讨的断腿士兵。他拍了一卷又一卷,记了一本又一本。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名美国记者。
那人叫大卫·伯内特,刚来越南不久,看见林卫国的莱卡相机,目光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我听说卡帕有一台,后来给了别人。」
林卫国点点头:「就是这台。」
伯内特愣住了。
「你是……」
「我叫林卫国,」他说,「卡帕的朋友。」
伯内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听说过你,」他说,「顺化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卫国点点头。
伯内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张照片,改变了我的一生。」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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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那张照片让我看见,战争不是英雄故事,是杀人。拍下那张照片的人,一定是个疯子,也是个勇士。」
林卫国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我不是疯子,」他说,「我只是想让那些人,被人记住。」
十六
一九七三年,巴黎和平协定签订。
美军开始撤出越南。西贡的街上,到处是准备离开的美国人和他们的越南妻子、孩子。那些孩子很小,有的还在吃奶,有的刚会走路,不了解自己的命运将被带往何方。
林卫国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那些撤退的飞机一架一架起飞,消失在天际。
一个美国士兵走过来,看见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林卫国点点头。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这是我女儿,」他说,「越南女人生的。我要走了,带不走她。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林卫国接过照片,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她叫啥?」
「梅,」那士兵说,「阮氏梅。她在岘港的一家孤儿院里。我找了人帮忙,但不知道能不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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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国把照片收起来,颔首。
「我帮你找。」
十七
一九七四年,林卫国去了岘港。
那是一座被战争打烂的城市。房子塌了,树断了,街上到处是地雷和未爆的炮弹。但孤儿院还在,在一座破旧的教堂里。
他找到那家孤儿院,看见一群孩子蹲在院子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全是空。
他拿出那张照片,问修女:「这样东西孩子,还在这个地方吗?」
修女看了看照片,点点头:「在。她叫梅。四岁了。」
她带他去后院,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很破旧,目光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布娃娃。两个布娃娃,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你叫梅?」
女孩抬起头,盯着他。她的目光大大的,里面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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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爸爸?」她问。
林卫国点点头。
「他让我来看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还会赶了回来吗?」
林卫国不了解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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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布娃娃。
林卫国站了起来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布娃娃,放在她旁边。
「这个给你,」他说,「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它会替我看你。」
女孩盯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很久。随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林卫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你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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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国愣住了。
他不了解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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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九日,西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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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骤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林!」
他回过头,看见詹姆斯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是汗。
「你还没走?」
林卫国摇摇头:「拍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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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抓住他的胳膊:「来不及了!越共早已进城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林卫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了解梅在哪里吗?」
詹姆斯愣住了:「梅?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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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岘港三天前就解放了。我不了解她还在不在。」
林卫国站在那里,望着北方。岘港,那样东西他见过的小女孩,那样东西抱着布娃娃的女孩。她还在吗?她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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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但他知道,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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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拿着,」他说,「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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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詹姆斯在后面喊,「林!」
林卫国没有回头。
十九
一九七五年五月,西贡解放。
詹姆斯跟着最后一架直升机转身离去了越南。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台莱卡相机,还有林卫国留下的那样东西装满笔记的箱子。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往下看,看见西贡在燃烧,看见那些没能上船的人在码头上绝望地招手。他不知道林卫国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那样东西女孩。
但他了解,他答应过林卫国,要替他保管这些。
那些笔记,那些照片,那些一百多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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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一九七五年六月,詹姆斯回到纽约。
他在公寓里打开那样东西箱子,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笔记。林墨卿的字,林慕青的字,林晚的字,林卫国的字。四代人,一百多年的记忆。
他翻到最后一本,看见林卫国写的一段话:
「一九七四年,岘港。我见到了梅。她四岁,抱着一名布娃娃,和我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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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那样东西给了她。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替她记着。
如果我看不到那一天,就请读到这些的人,告诉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爸爸爱你。
你爷爷爱你。
你太爷爷爱你。
所有替你们记住的人,都爱你。」
詹姆斯合上笔记本,把那样东西箱子锁好。
他站了起来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纽约的高楼大厦,和西贡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他了解,那些记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都在那样东西箱子里。
等着有人打开。
等着有人记住。
【第十一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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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艾迪·亚当斯(美国,拍摄顺化枪决照片)林卫国拍摄那张照片,致敬艾迪·亚当斯
大卫·伯内特(美国,越南战争摄影师)在西贡与林卫国相遇
大卫·邓肯(美国)通过回忆提及
罗伯特·卡帕(美国)通过莱卡相机传承
越南战争中的无数记者林卫国和詹姆斯的经历融合了多人
西贡大撤退时的记者群像詹姆斯最后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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