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沙漠〗

战地记者：见证者之书 · 签约境大圆满

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八八三年十一月，苏丹，科尔多凡沙漠。

威廉·克莱尔已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黄沙中走了整整九天。他的水袋早就空了，嘴唇干裂得像是老树的树皮，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的嘎吱声。旁边那样东西雇来的向导三天前就跑了——说是去找水，再也没有赶了回来。

他不怪那样东西向导。这片沙漠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白天的太阳能把人的脑子烤熟，夜晚的冷风又能把人的骨头冻僵。到处是沙子，沙子，还是沙子。偶尔能看见几丛干枯的荆棘，或者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骆驼骨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威廉了解自己非得往前走。前方四十英里外，有一支埃及军队正在向苏丹腹地推进。七千名埃及士兵，由英国人希克斯将军率领，要去镇压那个自称「马赫迪」的苏丹人发动的起义。如果他能赶在战斗打响之前追上那支军队，他就能亲眼见证这场战争的关键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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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工作。他的使命。他的诅咒。

他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那个镂空镜头徽章——一八七七年在君士坦丁堡，他和林墨卿一起创立「真相俱乐部」时，他把这枚徽章给了林。但后来林又把它还给了他，说：「你比我更需要它。你在战场上的时候，让它替你盯着。」

现在，这枚徽章在他胸前晃来晃去，镂空的镜头里映出漫天的黄沙。他盯着那一片沙，突然想起索菲留在君士坦丁堡山坡上的那枚徽章——它也在盯着啥吗？盯着那片埋葬着无数尸体的土地？

太阳开始西斜，气温稍稍降下来一点。威廉强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若是不能在天黑前找到水源，他就活可今晚。

就在这时，他看见天边的沙丘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那样东西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人形。一个穿着白色阿拉伯长袍的人，骑着一匹骆驼，正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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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这片沙漠里，除了马赫迪的起义军，就是那些打家劫舍的贝都因人，不管碰上哪一种，都不会有好下场。

但那个人越走越近，威廉渐渐看清了他的脸——那不是阿拉伯人的脸。那是一张白人的脸，晒得黝黑，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头上缠着阿拉伯式的头巾，但目光是蓝色的，像冬天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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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克莱尔？」那个人在骆驼上喊道，「《泰晤士报》的威廉·克莱尔？」

威廉愣住了。在这片该死的沙漠里，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是我。」他警惕地回答，「你是谁？」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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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人从骆驼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笑容，眼睛里有光。

「弗兰克·维泽特利，」他说，「《伦敦新闻画报》的记者。我找你找了三天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二

弗兰克·维泽特利，二十九岁，出身于英国一个著名的记者世家。他的父亲和叔父都是战地记者，他从小就在饭台面上听大人谈论战场上的故事。十八岁那年，他头一次随叔父去普法战争前线，亲眼目睹了巴黎围城时的惨状。从那以后，他就了解自己这辈子只能干这一行。

「我叔父亨利，你认识吗？」弗兰克把水袋递给威廉，盯着他大口大口地喝，「一八七〇年，巴黎围城，他坐热气球送稿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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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正是，那就是他。我们家全是疯子。我父亲一八五四年去过克里米亚，一八五七年去过印度，一八六〇年去过中国。我叔父亨利的胆子更大，什么地方都敢去。他们说我生下来就带着战场的味道。」

威廉放下水袋，抹了抹嘴：「亨利·维泽特利？我了解他。那是个疯子。那时候我还在巴黎，见过他一次——他站在蒙马特高地上，对着天空放飞气球，嘴里还念叨着‘让风心中决定命运’。我还以为他是个卖气球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威廉盯着他，突然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也是这么狂热，这么不顾一切，这么相信自己的笔能改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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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找我干什么？」他问。

弗兰克收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沙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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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克斯将军的军队此时正往南走，」他说，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他们的目标是欧贝德，马赫迪的根据地。但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马赫迪的人早就了解他们的行踪了。这支军队七千人，带着一万头骆驼、五千匹马、两千头驴，还有无数辎重。他们走得太慢了，太笨重了，就像一头大象迈入了猎人的陷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威廉盯着地图，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马赫迪会在路上伏击他们，」弗兰克说，「一定会的。这样东西地方……」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欧贝德以南，有一片丛林，叫谢坎。那是最适合伏击的地方。如果我们能赶在军队之前到达那处，就能亲眼发现这场战斗。」

威廉沉默了。他听说过马赫迪的威名——这样东西人自称是伊斯兰教的救世主，带领苏丹人反抗埃及和英国的统治。短短两年，他早已席卷了大半个苏丹，杀死或俘虏了好几支埃及军队。希克斯的七千人，恐怕也凶多吉少。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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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见证，」弗兰克说，「你是我见过最有经验的战地记者。有你在，我活下来的机会大一点。」

威廉盯着这个年轻人，盯着他目光里那种混合着狂热和恐惧的光芒，骤然想起索菲。一八七一年，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和林的，随后转过身走向了战场。

「好。」他说，「我跟你去。」

三

两天后，他们找到了那支军队。

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支此时正沙漠里挣扎求生的难民队伍。七千名埃及士兵，大部分是俘虏或者强征的农民，穿着破破烂烂的军服，扛着过时的步枪，在漫天黄沙中艰难前行。军官们骑着马，穿着笔挺的制服，但脸上的表情比士兵们还要茫然。希克斯将军本人是个英国人，五十多岁，曾在印度服役多年，但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在苏丹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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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和弗兰克跟着军队走了三天，亲眼盯着这支队伍一天天衰弱下去。水越来越少，粮食越来越少，士气越来越少。每天入夜后，都有士兵偷偷逃跑。每天清晨，都能看见几具尸体躺在宿营地附近——死于干渴，死于疾病，或者死于绝望。

「这仗没法打，」威廉对弗兰克说，「这些人根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送死的。」

弗兰克没有回答。他此时正本子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威廉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好几个士兵的速写，画得极为传神，每一名人的疲惫和绝望都跃然纸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的画很好，」威廉说，「比我的文字强。」

弗兰克摇摇头：「文字和画，都是让人记住。没有高下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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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日，军队到达谢坎。

那是一大片灌木丛生的荒野，到处是干枯的荆棘和仙人掌。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高过人头，一眼望不到边。威廉站在队伍中间，看着那些灌木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样东西地方……」他对弗兰克说，「如果有人在灌木丛里埋伏……」

他的话还没说完，枪声就响了。

四

第一排子弹从灌木丛中射出来的时候，威廉还以为是谁走火了。但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无数排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他才明白——伏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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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一片混乱。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下来念经祈祷。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列队」「还击」，但嗓音被枪声和惨叫声淹没了。骆驼和马受了惊，到处乱跑，踩倒了一片又一片的人。

威廉趴在脚下，一只手护着头，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前的徽章。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旁边的沙地上，溅起一串串尘土。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用阿拉伯语和土耳其语骂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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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弗兰克的嗓音从旁边传来，「你没事吧？」

威廉扭头一看，弗兰克正趴在他右边三米开外的地方，手里还握着那本速写本，脸庞上全是尘土，但眼睛依然发亮。

「我没事！」威廉喊道，「你别动！」

「我没动！」弗兰克喊回来，「我在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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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差点没气死。这种时候还在画画？但他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弗兰克真的在画画——他用一只手护着速写本，另一只手飞快地画着，眼睛盯着那些倒下的士兵，专注得像是忘记了周遭的枪林弹雨。

那一刻，威廉骤然了然了。这就是维泽特利家族的人。他们不是为了活着才来战场的，他们是为了记录。子弹能打死他们，但在被打死之前，他们一定要把看见的东西留下来。

枪声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威廉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他听见枪声越来越近，听见惨叫声越来越弱，听见那些还击的枪声越来越稀疏，最后全然消失。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嗓音：马赫迪战士的欢呼声，用阿拉伯语高喊着「真主伟大」。

伏击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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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威廉渐渐地抬起头，看见了一幅终生难忘的景象。

谢坎的荒野上，到处是尸体。埃及士兵的尸体，军官的尸体，骆驼和马匹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马赫迪战士们在尸体中间走来走去，用长矛和弯刀补刀，杀死那些还没有断气的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粪便的臭味。

希克斯将军的尸体就躺在威廉前面二十米远的地方。他的脑袋被砍下来了，身体还在流血。威廉盯着那颗脑袋看了几秒钟——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几分钟前还在发号施令，现在早已啥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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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弗兰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我们得走。」

威廉扭头看他。弗兰克的脸惨白，但眼睛仍然亮着。他的速写本还攥在手里，沾满了血——不了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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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的走？」

弗兰克指了指右边的一丛灌木：「从那里爬过去，那边有条干河床。我天亮之后观察过，河床能通到天边的山丘。」

威廉点点头。两个人开始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灌木丛的方向爬。子弹已经停了，但马赫迪战士还在附近搜索。他们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屏住呼吸，等搜索的声音远去。

爬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们终于到了那条干河床。河床很浅，但足以让他们弯着腰不被发现。他们沿着河床往前走，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究步出了那片死亡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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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两个人瘫坐在一块岩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弗兰克把速写本翻开，检查里面的画——大部分都保存完好，只有几张被血浸透了，看不清了。

「一共二十三张，」他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画了希克斯将军最后的样子，画了伏击开始时的混乱，画了那些倒下的士兵。这些够发一名特刊了。」

威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东西年轻人适才从一场屠杀中逃出来，脸庞上身上全是别人的血，但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画。

「弗兰克，」威廉说，「你是个疯子。」

弗兰克咧嘴笑了，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我告诉过你，我们家全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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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水已经喝光了，食物也没有了，只能靠意志力硬撑着。威廉的脚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弗兰克的膝盖受了伤，一瘸一拐的，但始终没有停下。

第三天，他们遇见了一队贝都因人。

那些人一开始想杀了他们，但威廉掏出随身带的金币，用蹩脚的阿拉伯语说了一大堆好话，最后他们被绑在骆驼上带到了一个帐篷里。帐篷的主人是个老人，脸庞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看起来朝气时也是个战士。他听威廉讲述了谢坎的屠杀，沉默了很久，随后让手下给他们水和食物。

「你们要去哪里？」老人问。

「开罗，」威廉说，「我们要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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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颔首，从怀里掏出一名小小的东西，递给威廉。

「这是我从一个死去的英国人身上找到的，」他说，「也许你们认识他。」

威廉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那是一名镂空的镜头徽章。

和挂在他胸前的那样东西一模一样。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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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英国人长什么样？」威廉急切地问。

老人想了想：「高个子，大概四十多岁，留着棕色胡子，穿一件打了不少补丁的大衣。他死在两个月前，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和我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身上中了三枪。他死之前，把这个东西交给我，说如果遇到和他一样的人，就把它交给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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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威廉沉默了。他想起一个人——亨利·维泽特利，弗兰克的叔父，那个在巴黎坐气球送稿子的疯子。难道他也来了苏丹？

「那个人叫啥名字？」他问。

老人摇摇头：「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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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把徽章递给弗兰克。弗兰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渐渐红了。

「这是我叔父的，」他说，声音哽咽，「我记起他戴过它。一八七〇年，在巴黎，他给我看过。他说，这是他认识的一名英国记者送的，让他带着，遇见啥困难的时候，会有同路人帮忙。」

威廉闭上眼睛。亨利·维泽特利，那样东西他见过一面的疯子，也死了。死在苏丹的沙漠里，死在马赫迪的枪下，死的时候旁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他在哪里？」弗兰克问老人，「我想去看看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老人轻摇了摇头：「我们把他埋了。就在一个沙丘下面。这地方的沙丘每天都在移动，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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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没有说话，只是把徽章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八

弗兰克把他画的二十三张速写整理好，通过电报发回伦敦。威廉也写了一篇长长的报道，详细描述了谢坎的屠杀。他们的作品同一时间在《泰晤士报》和《伦敦新闻画报》上发表，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英国公众头一次了解，他们在苏丹的战争是这样的——七千人被屠杀，将军被斩首，埃及军队全军覆没。

一八八四年一月，威廉和弗兰克终究到达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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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让威廉印象最深的，是弗兰克的那几张速写。那些画比他的文字更有力量——那些绝望的目光，那些扭曲的肢体，那些躺在血泊中的面孔，全都栩栩如生，让每一名看见的人都无法忘记。

「你的画会比我写的字流传得更久，」威廉对弗兰克说，「一百年后，人们还会记得你画的这些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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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摇摇头：「一百年后，这些脸的主人早就化成灰了。记住他们的，只有我们这些人。」

威廉沉默了。他想起了索菲，想起了她最后的那封信，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让后来的人记住。」

他们都一样。

都在用命换墓碑。

九

在开罗待了半个月后，弗兰克告诉威廉，他要回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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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威廉瞪着他，「谢坎的事才过去两个月，马赫迪的人现在正得意，你去就是送死。」

「我了解，」弗兰克说，「但我的工作还没做完。我画了谢坎，但没画喀土穆。戈登将军正在那里，整个英国都在等他被围困的消息。若是我不去，谁去？」

戈登将军。这个名字威廉太熟悉了——查尔斯·乔治·戈登，英国人眼中的英雄，曾经在中国指挥过常胜军，镇压过太平天国，现在被派到苏丹去组织撤离。但所有人都了解，撤离根本来不及了。马赫迪的军队正在向喀土穆逼近，戈登很快就会被困在那座孤城里。

「戈登能守得住吗？」威廉问。

弗兰克摇摇头：「守不住。喀土穆的粮食最多撑半年，马赫迪有几十万人。他死定了。」

「那你还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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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这样才要去，」弗兰克说，「见证一名英雄的结局。这是记者的本分。」

威廉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这样东西朝气人——他才三十岁，已经有了白发，脸庞上的皱纹像四十岁的人，但目光里的光还是那么亮，和他头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我跟你去。」威廉说。

弗兰克笑了，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年纪大了，身体也撑不住。苏丹的沙漠不是人能待的地方，你已经死里逃生一次了，不能再冒险。」

「那你呢？」

「我还年轻，」弗兰克说，「就算死了，也够了。我见过谢坎，见过戈登，见过这片土脚下的一切。我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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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一八八四年二月，弗兰克·维泽特利独自踏上了去苏丹的路。

威廉送他到开罗城外，两个人在尼罗河边站了很久。

「记起把这个带上，」威廉掏出那枚从死去的英国人身上找到的徽章，「是你叔父的，应该跟着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弗兰克接过来，把它挂在胸前，和另一枚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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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了，」他笑着说，「一枚保命，一枚保记录。」

威廉没有笑。他盯着尼罗河的水缓慢地流过，骤然想起一八七一年的巴黎，想起一八七七年的君士坦丁堡，想起那些他见证过的战场。无数的面孔从他脑海里闪过，索菲、林墨卿、还有那个在谢坎被杀死的希克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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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他说，「你记着，不管发生啥，都要留下你的速写本。你的画比你的命重要。」

弗兰克点点头：「我了解。」

他骑上骆驼，最后回头看了威廉一眼，挥了挥手，随后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

威廉站在原地，向来发现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才转过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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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再也见不到这样东西朝气人了。

十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八八五年一月二十六日，喀土穆陷落。

戈登将军被马赫迪的战士用长矛刺死在总督府的台阶上。和他一起死的，还有城中四千名埃及士兵和平民，以及十好几个来不及撤离的欧洲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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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是在开罗的英国领事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写一篇关于尼罗河航行的报道。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笔掉在纸上，洒出一团墨迹。

喀土穆陷落了。戈登死了。

弗兰克呢？

他等了三天，没有任何消息。第四天，一名从苏丹逃出来的商人带来了一本速写本。他说，这是一名英国人在喀土穆陷落的前一天交给他的，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带到开罗，交给《泰晤士报》的威廉·克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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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接过速写本，手在发抖。

封面上有弗兰克熟悉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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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威廉，这是我最后的画。帮我让他们记住。弗兰克。」

他翻开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看。第一页，是喀土穆的城墙，天边是马赫迪的军营。第二页，是戈登将军在总督府里的样子，眉头紧锁，望着窗外。第三页，是城中饥饿的百姓，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绝望。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喀土穆最后的日子，每一笔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最后一页，是一张速写，画的是总督府的台阶。一名穿着白袍的人影站在台阶上，背对着画面，望着天边的尼罗河。

下面有一行小字：

「一八八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我把我的灵魂画在这个地方。记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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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捧着速写本，坐在领事馆的台阶上，哭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哭。头一次是一八七一年，在巴黎，他听说索菲被枪毙的时候。

十二

一八八五年三月，威廉回到了伦敦。

他把弗兰克的速写本交给了《伦敦新闻画报》的编辑，并附上一篇长长的悼文。那些画发表后，再度轰动了整个英国。人们看着那些画，仿佛亲临喀土穆，看见了那座即将陷落的城市，看见了戈登将军最后的身影，看见了那些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的人们。

但在所有的画里，最打动人的是最后一幅——那样东西背对画面、望着尼罗河的白袍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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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那是戈登。

有人说，那是弗兰克自己。

有人说，那是每一名在喀土穆死去的人。

威廉知道真相。那幅画，弗兰克画的是他自己。他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最后一次盯着尼罗河，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他画完之后，把速写本交给那样东西商人，然后转过身走向了战场。

他在喀土穆陷落的那一天，和戈登一起，死在了总督府的台阶上。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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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五年四月，威廉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林墨卿写的，厚厚一叠，足足有十几页。威廉拆开信，同时读，同时渐渐地露出笑容。

林墨卿的信里写的是他在中法战争中的经历。一八八三年十二月，法国进攻越南，中法战争涌出。林墨卿作为《申报》的特派记者，跟随清军去了前线。他写了镇南关大捷，写了谅山战役，写了两国在谈判台面上的明争暗斗。他还写了很多士兵的故事——那些朝气的、没见过世面的农民，被拉到战场上，用血肉之躯抵挡法国的洋枪洋炮。

「他们很多人不了解法国在哪里，」林墨卿写道，「不了解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但他们还是冲上去了，死在那些他们不懂的事情里。我替他们记下来。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信的末尾，林墨卿提到了他的女儿。

「我给她取名林慕青。慕，思慕的慕；青，青天的青。希望她长大以后，能看见没有硝烟的天空。但我了解，这很难。只要还有战争，上空就不会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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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你那边怎么样？苏丹的沙漠，比我见过的任何战场都可怕吧？我在报上看到了弗兰克·维泽特利的画，也发现了你写的悼文。又一个见证者走了。但我们会替他继续见证，对吧？

记住我们为啥在这个地方。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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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

威廉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和那两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一起——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亨利·维泽特利的，一枚是索菲留在君士坦丁堡的（他后来让人去取回来了）。三枚徽章并排躺在抽屉里，镂空的镜头对着天花板，仿佛在看着啥。

他盯着那些徽章，骤然想起弗兰克最后留给他的那幅画。那样东西背对画面、望着远方的人影。

兴许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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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世界，望着死亡的方向，用自己的目光和笔，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十四

一八八五年夏天，威廉回到苏丹。

他沿着尼罗河逆流而上，走了两个月，终究到达喀土穆。那座城市早已成了一片废墟。总督府的台阶还在，但上面布满了弹孔和血迹。威廉站在那处，站了很久。

他想象着弗兰克最后的日子。他一定是在这个地方的某个角落，画着那些注定要死的人，画着那些绝望的面孔，画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他画完了最后一幅，把速写本交给那个商人，随后回到这里，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弗兰克的那两枚徽章，放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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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你叔父的，这是你的，」他说，「你们现在在一起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尼罗河缓慢地流过，看着太阳渐渐地西沉，盯着天色慢慢暗下来。天边传来野狗的嚎叫，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他想起索菲，想起弗兰克，想起那些他见证过的无数人。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在他的笔记本里，在弗兰克的速写本里，在那些发黄的报纸和杂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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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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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五年九月，威廉回到开罗。

他收到了一封从伦敦转来的电报。电报很短，只有好几个字：

「儿子出生，母子平安。取名托马斯，希望他像你一样勇敢。玛格丽特。」

威廉看着电报，愣了很久。

玛格丽特是他的妻子，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却很少见面的女人。他们结婚十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她向来等他，等他回家，等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现在她给他生了个儿子。

托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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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样东西名字，想起弗兰克，想起索菲，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都没有儿子，没有后代，没有人继续他们的名字。

但他有了。

他的儿子会长大，会读书，会了解他的父亲是个战地记者。他会了解他父亲见证过啥，记录过什么。也许他也会走上这条路，兴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的血脉会继续，他的记忆会继续。

威廉把电报折好，和那些徽章放在一起。

他骤然想起林墨卿信里说的那句话：「记住我们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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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儿子也会记住。

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速写本，那些发黄的报纸，都会替他继续见证。

即使他不在了。

即使他们都不在了。

只要还有后来的人翻开这些记录，那些死了的人，就会在文字里、在画里、在每一名读者的心里，重新活过来。

这就是见证者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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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真相俱乐部存在的意义。

【第三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弗兰克·维泽特利（英国，马赫迪战争失踪）核心人物，1883年在苏丹失踪，留下速写本

亨利·维泽特利（英国，普法战争）弗兰克的叔父，死在苏丹，徽章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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